第13章 益州迷局
月光漫过益州城外的山林,将草木镀上一层冷白。
暗河裂缝处的追兵嘶吼早已被夜风扯碎,散在寂静的山野间。可那份紧绷到极致的感觉,却丝毫没有消散。它像林间的晨雾,悄无声息地笼罩在残存众人的心头,越聚越浓,浓得化不开。
陆征背着沈晚宁,脚步沉稳却急促。每一步踩在松软的草地上,都像是踏在刀尖上——轻了怕滑,重了怕响。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胸腔里的起伏被刻意控制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前进上,不浪费分毫。
身后三十七人个个带伤。有人手臂被弯刀划开了一道口子,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渗;有人走路一瘸一拐,腿上被岩壁刮掉了一块皮,露出鲜红的肉;有人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但没有人发出声响,连喘息都被压到了最低。他们紧紧跟随着陆征的脚步,沿着山林边缘的小径,朝着益州城西侧挪动。
兵器上的血迹未干。衣衫被岩壁刮得破烂不堪。曾经浩浩荡荡的千人队伍,如今只剩这寥寥数十人。
沈晚宁伏在陆征背上,半梦半醒。她的意识像浮在水面的落叶,一会儿被浪头推上来,一会儿又被拽进深处。她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起伏——平稳,有力,和三个时辰前一模一样。但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衣服湿了。不是水,是汗。他在透支体力,和她透支精神力一样。
她想说“放我下来,我能走”,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砂纸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苏明走在队伍最侧,双手紧紧护着背上油布包裹的密信与账本。他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始终按在包裹上,像抱着一个婴儿。那里面装的东西,是他们豁出性命换来的。是扳倒陈嵩、昭雪铜矿冤屈的唯一希望。更是这三十七人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暗河的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夜风一吹,冷得像刀子割肉。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
益州城的城墙在夜色中巍峨高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楼上的灯笼随风晃动,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把城墙根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城门口,守军手持长矛,来回巡逻,脚步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铁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陈嵩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全城戒严,但凡陌生面孔一律严查。正门与主城门根本无从通过——那里站着至少两百人,火把把城门照得亮如白昼,连一只老鼠都溜不过去。
唯有西侧这处角门,还有一线可能。那里平日里只供杂役出入,守备稍松,且是苏太妃安插的人手暗中把控的节点。
“公子,再往前半里就是西侧角门。”苏明压低声音,快步走到陆征身侧。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属下已经提前派人递了暗号,太妃安排的人会在那里接应。只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陈嵩的人近日在城内四处搜捕,盘查极严。咱们这么多人,怕是不好一次性入城。”
陆征停下脚步。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山林——东边的灌木丛没有异动,北边的山坡上没有火光,南边的小路上没有脚步声。他确认没有追兵尾随,才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沈晚宁放下来,让她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旁。
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粗糙,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沈晚宁靠上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冷。
陆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微凉,不算发烧,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唇瓣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平日里清亮的眼眸紧闭,还陷在昏迷之中。她的呼吸很浅,浅得像一根细线,随时会断。
方才异能过度透支,又在混战中受了惊吓,她早已油尽灯枯。能撑到逃出暗河,已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陆征看着她虚弱的模样,眉头微蹙。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动作很轻。
他脱下身上沾染血迹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外袍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又用袖子把她的手臂裹好。然后他站起来,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变得冷厉。
“分批入城。”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不容置疑,“你带十五人,护着证据先走。角门接应的人只认你的令牌。进去之后,立刻前往太妃私宅隐蔽。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可暴露踪迹。”
苏明一愣:“那公子您?”
“我带剩下的人,护着沈姑娘走另一条小路。”陆征的目光落在沈晚宁身上,声音轻了几分,“城郊有一处废弃的农家小院,先暂时安置。等城内排查松懈,再设法与你们汇合。她现在醒不了,带着她混在人群里,太过扎眼。一旦被陈嵩的人发现,所有人都要陷入险境。”
苏明心中了然。沈晚宁的异能是他们手中的一大底牌,更是此次扳倒陈嵩的关键。他在暗河边亲眼见过——她用手一摸,就知道哪口井里有密信,哪条路是死胡同。这种本事,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不再多言,郑重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紧紧攥在手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背上的证据——油布裹了三层,边角都封了蜡,完好无损。他挑选了十五名精锐,每个人都检查了一遍伤势和兵器,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朝着西侧角门摸去。
十六个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像水滴融入大海。
剩下的二十一人,紧紧围在陆征和沈晚宁身边。有人持刀戒备,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有人蹲在树后,耳朵贴着地面听动静;有人在检查箭袋里的箭矢,一支一支地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林间的风越来越凉。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砸在草丛里,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沈晚宁靠在树干上,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细碎的呢喃,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陆征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是那种长期训练的人才有的体温——核心温度稳定,四肢血液循环好。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把温度传过去。动作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
他看着她的脸。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的眉毛微微蹙着,睫毛在轻轻颤动,嘴唇抿得很紧——即使在昏迷中,她也没有完全放松。那种紧绷,和她修复古籍时一模一样,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脑海中闪过暗河里的画面——她奋不顾身地指出圈套,拼尽最后力气找到逃生裂缝。那时候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暗河里的磷火。
心头微微一沉。
陈嵩与陇川土司联手布下死局,显然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如今虽逃出暗河,可益州城内更是步步惊心。陈嵩盘踞西南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官府、军队、地方势力,皆被他掌控。苏太妃虽在朝中颇有分量,可远在京城,益州城内的人手有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更让他在意的是陈锐。那个在夹缝中苟活的公子哥,他到底知晓多少内情?他给出的线索,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另有算计?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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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沈晚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在陆征掌心里蜷了蜷。最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月光和树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暗。她眨了眨眼,那些模糊的色块渐渐清晰——先是一张脸,近在咫尺。眉骨的疤痕,冷硬的下颌线,深邃的眼窝。月光洒在他的眉眼间,平日里冷厉的眼神,此刻竟带着一丝温和。
“醒了?”陆征的声音放得很柔,和平时判若两人。他松开她的手,扶着她慢慢坐起身。树干很粗糙,青苔湿漉漉的,硌得后背疼,但她没有力气调整姿势,只能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喉咙干涩得发疼。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到益州城外了?”
“到了。”
“苏明他们呢?”
“已经入城了。”
“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