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意难安

一夜无眠。

沈晚宁没有回暖阁，就坐在廊下的竹凳上，守着那盏铜炉。安神香的烟缕袅袅升起，在她眼前飘散，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她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金。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越来越短。铜铃的声音从稀疏变得密集，风大了。

陆征也没有睡。他坐在桌案前，把那些文书又翻了一遍，又写了几封密信，让亲兵连夜送出去。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交代后事——不是后事，是战前的最后部署。

天刚蒙蒙亮，庭院外便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急促而沉重，哒哒哒哒，像擂鼓。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还有急促的喘息声。

一个亲兵跑进院子，单膝跪在廊下，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上全是汗水，顺着眉梢往下淌，滴在地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点了灯。

“公子！周将军急报！”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陈嵩及其余党，已在山林山洞内全数擒获！无一人漏网！藏匿的部分军械与银两也被悉数起获！周将军说，人已押往益州大牢，请公子定夺！”

陆征接过密信。这一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了许多，大概是周铮写的时候手没有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在桌案上。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彩。

东边的天际被染成浅金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巨大的锦缎。云是粉色的，金色的，紫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阳光从山脊后面漫上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最后铺满了整个天空。

陈嵩落网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太妃府。亲兵们互相拍着肩膀，有人笑出了声，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蹲在墙角，捂着脸，肩膀在抖。连日来的紧绷与慌乱，终于散去了大半。那些在暗河里死去的弟兄，那些在太妃府里倒下的亲兵，他们的仇，终于可以报了。

沈晚宁站在陆征身侧，看着密信上的字迹。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是眼泪，是熬夜后的干涩。她眨了眨眼，把那份模糊逼了回去。陈嵩伏法，那些枉死的冤魂终于能得到告慰，益州百姓，也终于能远离战火纷争。

她转头看陆征。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疤痕照得很清楚。他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释然——不是冷峭的弧度，不是刻意的平静，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轻松。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可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陈府那边便来了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张请柬。他的姿态很低，弯腰，低头，声音恭敬得像是抹了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