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赴邀约
接下来的三日,太妃府上下一片忙碌,却又秩序井然。
所有人都在为三日后的宴席暗中布局。亲兵们进进出出,脚步声急促但有序,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无故逗留,每个人都像一颗螺丝钉,拧在自己的位置上,严丝合缝。
陆征整日埋首军务,与周铮等心腹将领反复推演宴席上可能出现的变数。桌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益州城防图,是用牛皮画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图上标注了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门、每一个可以藏兵的据点。他们用红笔在上面画箭头、画圆圈、画叉,推演陈锐可能调兵的位置、伏击的路线、撤退的方向。
调兵遣将,将益州城内外的布防梳理得滴水不漏。城内加派了三队巡逻人马,昼夜不停;城外各条要道都设了关卡,严查往来行人。他命暗卫潜入陈府,摸清府内地形——前院有几个门,后院有几条路,花园里有几座假山,假山后面有没有暗道。宴席座次要查清楚——谁坐在哪里,谁挨着谁,谁的位置离门窗最近,谁的位置在柱子后面。甚至后厨备菜的流程都要摸清:什么时辰开始备菜,什么时辰上菜,谁负责传菜,谁负责倒酒。将陈锐可能安插的人手、暗藏的杀机一一排查,列成一份长长的清单,压在桌案上。
他又派人紧盯陇川边境,一旦土司兵马有异动,立刻快马传信,随时准备应战。信使每两个时辰换一班,马不停蹄,昼夜兼程。
肩头的伤口时常隐隐作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肩胛骨上,沉甸甸的,闷闷的。余毒也偶尔发作,引得他周身泛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冷,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可他从未有半分懈怠,每每疼得额角冒汗,额头的汗水顺着眉梢往下淌,挂在鼻尖上,亮晶晶的,他便只是攥紧笔杆,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强忍着继续部署军务,眼底的坚毅从未动摇。
沈晚宁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她每日亲自熬制药汤,盯着他喝下。药汤是军医开的方子,黄芪、当归、川芎、白芷,还有几味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熬出来是深褐色的,苦得呛人。她用砂锅熬,小火慢炖一个时辰,药汁浓稠得像墨汁。她端着碗,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又细心为他换药,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分毫。解绷带的时候,她的手指很轻,一圈一圈地解开,像在拆一件珍贵的包裹。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但药粉没有撒偏,每一粒都落在了伤口上。指尖拂过他伤口时,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像一汪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而沈晚宁也未曾闲着。她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药囊——那是一个小小的锦袋,从现代带来的,里面装着她在村里采的、晒干的、磨成粉的草药。她将里面辨识毒物的草药、破解机关的细小工具一一整理妥当:几根银针,用来试毒;一把小铜镊子,用来夹取细小物件;一卷细麻线,用来绑东西;还有一小瓶硫磺粉,用来驱虫或引火。
她又根据古籍记载,配制了专门解各类奇毒的药粉和解药。她在现代修复古籍的时候读过很多古代医书,《本草纲目》《千金方》《肘后备急方》,虽然不能全部记住,但常用的解毒方子还是背得下来的。她把药粉分装在几个小小的瓷瓶里,贴上标签,小心翼翼地收在贴身的锦袋里。一个瓷瓶是解砒霜的,一个瓷瓶是解乌头的,一个瓷瓶是解钩吻的——每一种毒都有对应的解药,她做了三种,希望够用。
她反复回忆各类毒物的气味、色泽——砒霜无色无味,但混在酒里会让酒变得微微浑浊;乌头有苦味,但会被辣味盖住;钩吻有甜味,最容易被忽略。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像在背课文。指尖触碰器物时的感知力也在练习——她用不同的材料做实验:铜、铁、瓷、木、漆,每一种材质触感都不一样,异能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的触觉比普通人灵敏得多,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细微差别。
她还特意寻来柔软的锦缎,缝制了贴身的护心镜。护心镜是用薄铜片做的,外面裹了两层锦缎,缝在里衣的胸口位置,刀剑刺不穿,箭矢也射不透。她又将锋利的小巧银簪藏在发间——簪子是特制的,比普通的簪子长一寸,簪尖磨得很细,可以当锥子用。裙角也缝上了暗藏的短刃,刀刃很薄,只有两寸长,但很锋利,割断绳索或者近距离防身都够用。
每准备好一样东西,她心头的不安便少一分。那种不安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每多一样准备,弦就松一点。她只盼着三日后,能与陆征并肩,平安走出陈府。
期间,她时常去照看苏明。苏明伤势日渐好转,虽还不能下床,却已能清醒许久。他能靠着软枕坐起来了,虽然坐不了多久就会累,但比躺着好多了。两人时常与陆征一同商议陈府宴席的对策。苏明深谙陈锐父子的行事手段,知道他们惯用的伎俩——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怒,什么时候拔刀。他每每都能点出关键,为陆征的布局补上疏漏。比如陈锐最在意的是面子,如果在宴席上当众给他难堪,他反而会乱了阵脚;又比如陈府后院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是陈嵩当年修的,陈锐一定会用。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头顶上。连风都带着几分压抑的凉意,从江面上来,卷着水汽和腥味,吹得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铜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比平时更急促,像是在催什么。
陈府早早便张灯结彩。大门口挂上了红灯笼,门楣上贴了新的对联,地上铺了红毡。看似一派喜庆祥和,府内却暗藏杀机。家丁仆从往来穿梭,脸上带着刻意的恭敬,弯腰低头,笑容满面,可眼底却藏着紧张——那种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庭院角落、廊柱之后、假山背面、屋檐下面,无数暗卫屏息潜伏,只待陈锐一声令下,便会倾巢而出。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短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宴席后厨,厨子们小心翼翼地备菜。每一道菜品、每一壶酒水,都经过了特殊的“打理”——有人在菜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有人在酒里掺了不该掺的粉末。杀机藏在色香味俱全的表象之下,看不出来,闻不出来,只有吃下去才知道。
太妃府内,沈晚宁正帮陆征整理衣衫。
陆征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袍身绣着暗纹——不是那种张扬的金线银线,而是同色的丝线,要在光线下侧着看才能看到纹路,是云纹和麒麟纹。腰间束着玉带,玉是白玉的,温润细腻,扣环是银的,刻着小小的兽头。袍子很合身,将他的身形衬得挺拔修长,看似儒雅,却难掩周身凛冽的气场,像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刀。
肩头的伤口被精心遮掩,外袍的肩部加了一层薄棉,看不出绷带的隆起。只是动作依旧不敢太过用力,抬臂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
沈晚宁细心地为他理好衣襟。她的手指很凉,拂过他的领口时,指尖微微发颤。她将一枚暗藏解毒药粉的玉佩系在他腰间——玉佩是苏明送的,白玉,雕着兰花,背面挖了一个小孔,里面塞了绿豆大小的解毒丸,用蜡封着,遇水即溶。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肩头,不敢用力,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赴宴之后,万事小心。”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切莫冲动。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得——我在你身边。”
“放心。”陆征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都传给她。他的眼底满是宠溺与笃定,那宠溺很深,像一潭水,看不见底;那笃定很稳,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我会护好你,也会平安带你回来。今日之后,益州再无纷争,你我便可安稳度日。”
沈晚宁点头,换上一身素色锦裙。裙子是淡青色的,绣着几枝兰草,素雅不张扬。她将所有的防身物件、解毒的药粉一件一件地贴身藏好——银簪插在发间,短刃缝在裙角,护心镜穿在里衣里面,药囊系在腰间,被外裙遮住了,看不出来。她抬眸看向陆征,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早已明了。
此时,亲兵在外禀报,陈府已派人前来迎接。
陆征牵着沈晚宁的手,迈步走出庭院。门外,车马备好。马车是太妃府的,青帷蓝顶,不算奢华,但很结实。随行的皆是精心挑选的精锐护卫,看似人数不多,只有八个人,骑着马,分列马车两侧,却个个身手不凡。他们穿着便装,腰间藏着短刀,弓弩放在马背的袋子里,随时可以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