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京城局
三日之后,快船驶入京城码头。
京城码头的景象与益州截然不同。益州的码头是安静的,只有几艘渔船和商船,江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京城的码头是喧嚣的,百舸争流,千帆竞发。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码头,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奔跑,商贩在码头上叫卖,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京城的城墙高耸入云,青砖黛瓦,朱红城门,透着威严与肃穆。城墙足有三丈高,墙砖是特制的,比普通的砖大了一倍,缝隙里灌了糯米浆,硬得像铁。城门洞很深,有两道门,一前一后,中间是一个方形的瓮城。如果敌人攻破第一道门,就会被困在瓮城里,城墙上的人可以从四面八方射箭。
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穿着粗布的百姓,有穿着官服的官员,有穿着铠甲的士兵。叫卖声、马蹄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可那热闹之下,藏着暗流。
陆征牵着沈晚宁的手,走在人群中。他特意换了一身青色常服,掩去身上的戾气。那衣服是素面的,没有任何花纹,袖子收窄,方便活动。他走路的时候,步伐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每一个停在路边的马车,每一扇半掩的窗户,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沈晚宁则身着素色衣裙,头戴帷帽。帷帽的纱帘是淡青色的,垂到肩头,遮住了她的容颜。纱帘很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她的手被陆征牵着,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刚走到街角,便看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马车是青帷蓝顶,车身用上好的楠木打造,雕刻着缠枝莲纹,漆面光滑如镜。车帘上绣着金线缠枝莲纹,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车帘的一角掀开了一点,露出里面一张熟悉的脸——是苏太妃府的总管,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
车夫见二人到来,立刻下车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而利落:“公子,沈姑娘,太妃在府中等候。请上车。”
两人上车,马车缓缓驶向苏太妃府。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车窗挂着竹帘,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沈晚宁掀开车帘一角,瞥见街道两侧的茶馆、酒肆里,不少人眼神闪烁,时不时朝他们的方向张望。那些人穿着便装,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但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马车,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黏在车帘上。
“有人盯着我们。”她悄悄握紧陆征的手,低声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征掀开一点车帘,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些人的脸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收回来。眼底闪过寒芒,像刀锋上的一线光。
“是李嵩的人。”他放下车帘,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太妃府守卫森严,进了府,便安全了。”
马车行至苏太妃府门前。朱红大门敞开,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府内侍女、侍卫分列两侧,恭敬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太妃亲自迎在府门内。她身着一袭紫色宫装,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面容温婉,保养得宜,看不出实际的年龄。可她的眼底藏着忧色——那种忧色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陆征,沈晚宁,你们可算到了。”她快步上前,拉住两人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她的语气急切,像是等了很久,等得心焦,“快,随我进书房,有要事相商。”
书房内,烛火通明。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册和卷轴。书桌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桌面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用朱砂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和暗哨位置。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苏太妃将一封密函放在桌上,推到陆征面前。密函是黄色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太妃的私印。她的手指在密函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这是刚从宫中传来的消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皇帝病重,太子与二皇子争夺储位。李嵩依附二皇子,欲借西南土司之事,扳倒你,再借机掌控兵权。”
陆征拿起密函,快速浏览。纸页很薄,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在发抖。纸上写着:“帝疾笃,储位悬,李嵩联二皇子,图陆氏。”
他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纸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要断了。
陆氏乃名门望族。他的父亲曾是大将军,镇守西北边境二十年,功勋卓著,威名赫赫。可就是这样一位忠臣,遭人陷害致死,满门获罪。他潜伏益州多年,隐姓埋名,就是为了查明真相,翻案昭雪。
“李嵩不仅要杀我们,还要扳倒整个陆氏?”沈晚宁心头一震。
苏太妃点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带着几十年的重量:“陈嵩落网,李嵩怕你回京揭露他的罪行,更怕你凭借陆氏残余势力,成为太子的助力。如今皇帝病重,朝堂局势一触即发。他必须赶在你面圣前,除掉你这个心腹大患。”
陆征将密函放在桌上,目光坚定,像一块淬过火的铁:“我不会让他得逞。陆氏的冤屈,我要亲自向皇帝禀明。”
“不可鲁莽。”苏太妃连忙劝阻,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如今李嵩把持宫门,宫里的侍卫有一半是他的人。你贸然面圣,只会自投罗网。太子虽有仁心,却无实权,身边无人可用。你若贸然投靠,恐遭李嵩毒手。”
沈晚宁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水:“太妃,我有一计。”
她看向陆征,眼底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种光不是灵光一闪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沉稳:“李嵩依附二皇子,必然会在二皇子府布下眼线。我们可以先联络太子,暗中收集李嵩与二皇子勾结的证据。等皇帝病情稍有好转,再呈给皇帝,一举扳倒李嵩。”
陆征看向她,眼中满是赞许。沈晚宁心思缜密,又精通机关暗器,在暗处能发挥巨大作用。她在暗河里用异能找到逃生裂缝,在太妃府用银针刺杀护法,在江上用木桨击退死士——每一次,她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出了最精准的判断。
“此计可行。”他转向苏太妃,“太妃,能否帮我们联络太子身边的谋士?此人是我父亲旧部之子,名叫苏明,与太子相熟。”
苏太妃眼睛一亮。那亮光很短暂,像闪电,但足够照亮她眼底的忧色:“苏明?我认识他!他如今在太医院任职,身份隐蔽,正好可以作为我们与太子的联络人。太医院每日进出宫门,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太医。”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近,像擂鼓。
侍卫推门而入,神色慌张,额头上全是汗。他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声音都在发抖:“太妃,不好了!二皇子带着李嵩,带兵围了府外,说要捉拿钦犯陆征!”
陆征猛地站起身。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上了书架,发出“砰”的一声。佩剑出鞘,剑光在烛火下摇曳,像一条银蛇。
“来得正好。”他看向沈晚宁,眼神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晚宁,你从密道先走,去苏明那里汇合。”
沈晚宁却摇头,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收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她的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她看向苏太妃,声音沉稳:“太妃,府中可有密道直通城外?”
“有,在后院花园的假山下。”苏太妃连忙道,声音急促,“我让人备马,你们快从密道走!密道是早年修的,只有我知道入口,很安全。”
陆征看着沈晚宁坚定的眼神,心头一暖。可他不容拒绝。他将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塞到她手里,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听话。我会去找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拿着它,苏明会信你。”
沈晚宁攥紧玉佩,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知道,此刻不是任性的时候。她转身,跟着侍卫往后院跑,脚步很快,但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陆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然后转身,走向书房正门。他推开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宣判。
府门外,二皇子身着锦袍,面色阴沉。他的锦袍是大红色的,绣着四爪蟒纹,腰间束着金带,头上戴着金冠。他的面容和太子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一丝阴鸷,少了一份从容。李嵩站在他身侧,手持圣旨,一脸得意。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笑起来像弥勒佛,但那笑容里没有慈悲,只有算计。
“陆征,你勾结陈嵩余党,意图谋反。”李嵩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奉皇帝圣旨,特来捉拿你!”
陆征站在台阶上,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松树。他的眼神冷冽,像冬天的河水,不见底。
“二皇子,李侍郎,口说无凭。”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府门,连站在街角的人都听得见,“圣旨可有证据?”
李嵩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凶狠:“证据?你在益州擅动兵马,擒杀陈嵩,私藏军械,难道不是证据?”
“陈嵩贪赃枉法,罪证确凿。”陆征的声音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我乃奉朝廷密令行事。二皇子,李侍郎,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却与陈嵩勾结,意图谋反。今日带兵围堵太妃府,莫非是想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