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暗潮涌宫(大章)
话音刚落。
偏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铁器倒地的声音,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侍卫的呼喊声,声音急促而尖锐:“有刺客!偏院!从墙头翻进来的!”
陆征立刻将沈晚宁护在身后,朝着偏院跑去。他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沈晚宁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他的剑,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银针,扣在指尖。
月光下,几道黑影从假山后窜出。那些黑影的动作与江上的死士如出一辙——脚步轻盈,落地无声,身体前倾,像一支支离弦的箭。他们手持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蓝光,是淬了毒的。直扑苏太妃而来。
“保护太妃!”陆征大喝一声,佩剑出鞘。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银白色的,像一道闪电。剑刃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瞬间劈开了两把短刀。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在夜色中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
沈晚宁也握紧剑柄,侧身避开一名刺客的突袭。那人的刀从她的耳边擦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的寒意。她的剑法不如陆征凌厉,却精准刁钻——她记得人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个穴位。一剑刺在刺客的膝盖上,剑尖刺入髌骨下方的缝隙,那人立刻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骨错位,发出一声脆响。身后的侍卫上前,反手将他制服,按在地上。
只是刺客的人数越来越多。从假山后、廊柱后、花丛后、屋顶上接连窜出,足有十余人。他们的目标明确,都是冲着苏太妃来的。侍卫们拼死抵挡,刀剑碰撞的脆响、惨叫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在别院里回荡。地上不断有人倒下,有刺客,也有侍卫。鲜血溅在青石板地上,溅在廊柱上,溅在那些还没烧完的卷宗上。
陆征的肩头伤口被再次牵扯。他能感觉到那道裂开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剑柄上,让剑柄变得湿滑。鲜血浸透了青色常服,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在月光下像一幅触目惊心的水墨画。
可他浑然不觉。剑光挥舞得愈发凌厉,每一剑都直奔刺客的要害——咽喉、心脏、手腕。他的剑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是杀招,都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最有效率的杀人术。刺客们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有人被刺穿了肩膀,有人被削断了手指,有人被剑脊拍碎了膝盖骨。
沈晚宁见状,心头一急。她的目光扫过战场,瞥见假山后面藏着一个黑衣人,正举刀朝着陆征的后背刺去。那人的动作很快,刀尖已经到了陆征身后不到三尺的距离。
“小心!”她大喊一声,抬脚踹翻身前的刺客,转身朝着那黑衣人扑去。她来不及多想,手中的剑直刺黑衣人的手腕,剑尖刺入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缝隙,精准得像是量过的。
黑衣人被刺中手腕,短刀脱手落地,刀刃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陆征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一剑刺穿了黑衣人的胸膛。剑刃从肋骨之间插进去,角度很刁,避开了骨头,直入心脏。
鲜血喷溅在沈晚宁的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腥气。几滴血珠挂在她睫毛上,顺着睫毛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了眨眼,血珠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马蹄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打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响亮的呼喊,那呼喊声由远及近,像潮水涌来:“太子殿下驾到!”
刺客们脸色骤变。为首的黑衣人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朝着空中射去。信号弹是红色的,拖着长长的尾烟,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在黑暗中绽放了一瞬,然后消失。随后,刺客们纷纷朝着别院的后墙冲去,有人翻墙,有人撞破墙壁,消失在夜色中。
太子带着数名侍卫策马赶来。他的白色锦袍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有些散乱,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赶来了。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众人面前,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一声。
他看到陆征肩头的伤口,眉头紧锁,眉心的“川”字更深了:“陆兄,你伤得很重,快随我回东宫找太医医治。我宫里有个老太医,专治刀伤,比太医院的还好。”
“不必。”陆征摆了摆手。他的动作很轻,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蹲下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伤口。他拿起一名刺客腰间的令牌——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苍鹰,背面刻着“暗卫”。与江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些人是李嵩的死士。”他的声音很冷,“他就算入了天牢,也没安分。天牢里有他的人,外面的暗线更多。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还有人。”
太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李嵩在天牢里也布了暗线。我已经让人加强了看守,加了两队人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日夜不停。却还是漏了这些人。看来,京城的暗潮,比我们想象的更汹涌。有人在暗中给他递消息,有人在帮他调动人手。”
苏太妃走上前,将一份抄录的卷宗递给太子。卷宗是手抄本,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苏明的笔迹。纸页很新,没有被烟熏过,保存完好。
“殿下,这是陆大将军旧案的抄本,虽不全,却能佐证当年的案情。”她的声音沉稳,像在做一件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如今李嵩伏法,二皇子被囚。可朝中还有不少他的余党,藏在六部,藏在御史台,藏在禁军里。需尽快清查,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太子接过卷宗,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越看脸色越沉。他合上卷宗,抬起头,眼底的沉郁更重了,像一口看不到底的深井。
“我知道。只是皇帝病重,储位未定。那些余党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他看着陆征,目光很重,像压着千斤重担,“陆兄,沈姑娘,你们二人需留在宫中,协助我稳定朝局。宫里有内卫把守,比外面安全。而且皇帝随时可能召见,你们必须在。”
沈晚宁看向陆征,见他微微颔首,便也点头应下。
月光洒在众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血迹的庭院里,像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墨。
陆征扶着廊柱,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柱子,另一只手按着肩头。肩头的伤口疼得他眉心直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沈晚宁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掌心贴在他的伤口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滚烫的,是发炎的热度。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贴着,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替他止痛。
“晚宁。”他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戾气——那些戾气在看到她的时候,渐渐被温柔取代,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平浪静,“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回吕四。去江边看潮,吃最新鲜的鲳鱼。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就坐在礁石上,看一整天的海。”
沈晚宁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我等你。”
夜色渐深,宫墙下的风愈发凉了。
太子让人备了马车,送陆征与沈晚宁回宫中的偏殿歇息。马车行驶在长街上,月光透过车帘,照在陆征苍白的脸上,也照在沈晚宁紧握的手上。
沈晚宁靠在陆征的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那心跳还是那么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的血渍,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黏在布料上,硌着她的指腹。
她知道,京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李嵩虽然入狱,但他的余党还在;二皇子虽然被囚,但暗中支持他的人还在;皇帝病重,储位未定,朝堂上的每一股势力都在蠢蠢欲动。前路还有无数的难关等着他们——清查余党,稳定朝局,翻陆氏旧案,面圣陈情。
每一关都不比益州的容易。
但只要他们并肩而立,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咔嗒”声,将外面的夜色关在外面,也将新的征程关在里面。门闩插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声叹息。
偏殿的烛火已经亮起。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洋洋的,映着窗棂上的花影——那是几枝兰草,在烛光里摇曳,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前路。
陆征被扶进偏殿,太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沈晚宁站在门口,看着太医剪开他的衣服,露出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边缘红肿,血还在渗。太医用银针探了探伤口,皱了一下眉,然后开始清理、上药、包扎。
陆征坐在榻上,一声不吭。他的背挺得很直,下颌微收,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有喉结偶尔滚动一下。他的目光穿过太医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沈晚宁身上。
沈晚宁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帷帽已经摘了,露出苍白的脸。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那枚玉佩——他给她的那枚,刻着“安”字。玉佩被她攥得温热,边角硌着她的掌心,但她没有松手。
太医包扎完毕,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沈晚宁走到榻边,在陆征身边坐下。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
沈晚宁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撒谎。他的手指比平时凉,掌心里有汗,指节微微泛白。但她没有戳穿。她只是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棂沙沙响。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沈晚宁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眼皮越来越重。
她睡着了。
陆征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烛光里很安静,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还蹙着一点,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眉心,把那一点蹙起抚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京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但此刻,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