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中邂逅
林见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逸夫楼的楼梯,身后那扇紧闭的画室门仿佛隔绝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噩梦,但画中苏月白那双清冷的、与他神似的眼眸,以及江辰失控咆哮出的那声“月白”,却像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他冲出了美术学院,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初夏的雨,来得急促而猛烈,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身上那件价格不菲、却让他倍感屈辱的针织衫。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他一阵寒颤,却也稍稍浇熄了一些胸腔里那团灼烧的怒火和屈辱。
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沿着校园里湿漉漉的柏油路漫无目的地狂奔。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分不清脸上肆意流淌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想跑,拼命地跑,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个名为“苏月白”的幽灵,甩掉江辰施加在他身上的枷锁,甩掉这个逐渐变得陌生和扭曲的自己。
周围的景物在雨水中变得朦胧,路过的学生撑着伞,惊诧地看着这个在雨中狂奔的、形貌狼狈却依稀看得出清俊轮廓的男生。林见秋对此毫无所觉,他只是跑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不敢停。停下,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他,林见秋,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被一点点抹去,成为另一个逝去者的苍白倒影。
不知跑了多久,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座掩映在垂柳间的古典式凉亭。他终于力竭,踉跄着冲进凉亭,扶着朱红的柱子剧烈地喘息着,雨水从他身上滴滴答答地落下,很快在脚边积成了一小滩水洼。凉亭隔绝了暴雨的直接冲击,但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亭外被雨幕笼罩的、灰蒙蒙的湖面,心头一片空茫。画室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那双眼睛,那声呼喊……他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见秋警觉地回头,透过迷蒙的雨帘,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撑着伞,快步朝凉亭走来。待那人走近,收起伞,踏入亭内,林见秋才看清,是沈清歌。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同样被雨水打湿了裙摆和肩头,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显得有些匆忙和狼狈,却依然带着那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她看到亭子里的林见秋,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担忧。
“林见秋?”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刚才从音乐楼出来,看到一个人很像你……在雨里跑得那么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见秋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失控。他胡乱地用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因为之前的奔跑和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没……没事。”
沈清歌却没有被他敷衍过去。她走近几步,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到他面前。“擦擦吧,都湿透了,小心感冒。”
那是一条素色的棉质手帕,边缘绣着几片竹叶,简洁而雅致。林见秋看着递到眼前的手帕,犹豫了一下,没有接。他现在浑身湿透,这条干净的手帕给他用,太糟蹋了。
沈清歌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轻轻将手帕放在了他身旁的亭子栏杆上。“一条手帕而已,没关系。”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轻声问道:“是从……美术学院那边过来的吗?”
林见秋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惊愕和一丝被看穿的无措。
沈清歌微微叹了口气,倚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目光也投向亭外连绵的雨丝,声音仿佛融入了雨声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怅惘。“我猜的。江辰他……有时候会带人去那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有他放不下的过去。”
林见秋沉默着,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放不下的过去?所以他就活该成为那个过去的祭品和替代品吗?
“是不是……看到了月白学姐的画?”沈清歌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而通透,仿佛能看进人的心底。
林见秋身体一僵,默认了。
“很像,对吗?”沈清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了然,“不是长得一模一样,是那种……神韵。”
“你也见过?”林见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嗯,见过几次。”沈清歌点了点头,“月白学姐还在的时候,我们偶尔会在一些活动上碰到。她是个……很特别的人,像山巅的雪,清冷,孤高,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山巅的雪。林见秋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而他,是泥土,是来自田间地头的、最卑微的尘土。如今却被强行要求去模仿雪的姿态,何其可笑,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