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形象危机

那笔预支的款项最终还是汇了出去。林见秋选择了离学校最远的一个邮政储蓄网点，在柜台前填写汇款单时，他低着头，几乎要将那张薄薄的纸盯穿。汇完款，他给母亲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只说是参加竞赛得的奖金，让她安心给父亲治病，不用惦记他。挂了电话，他独自在陌生的街区走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返回学校。那笔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负担。

几天后，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在青春广场如火如荼地展开。各个社团的摊位前挤满了好奇的新生，音乐声、吆喝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朝气。陈默兴致勃勃地拉着林见秋穿梭在人群里，试图把他从那种日益沉郁的状态里拽出来。

“见秋，你看！天文社！你不是对天体物理挺感兴趣的嘛？去看看！”陈默指着一个摆放着望远镜的摊位，热情地建议。

林见秋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心底那点属于少年人的好奇和向往被悄悄勾起。他点了点头，跟着陈默挤了过去。天文社的社长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学长，正热情地介绍着社团的日常活动和观星计划。林见秋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家乡夏夜清晰璀璨的银河，心头微动，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我们……平时主要用哪种型号的望远镜观测？”

他一开口，那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普通话，在这充斥着标准京片子和各地改良版普通话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原本在听讲解的同学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社长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种细微的停顿和打量，像针一样扎在林见秋敏感的神经上。

“哦，同学是新生吧？”社长很快调整过来，语气依旧热情，却不着痕迹地跳过了林见秋的问题，继续介绍别的，“我们社团经常组织去郊外观测……”

林见秋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看到那几个转过头来的同学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他仿佛能听到他们无声的议论：“乡下人”、“土包子”、“普通话都说不好还学物理”……这些他从小到大或明或暗承受过的目光和评价，在此刻集体涌上心头，将他刚刚冒出的一点勇气瞬间击得粉碎。

他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低声对陈默说了句“我去那边看看”，便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钻出了人群。陈默在他身后喊了两声，他也没有回头。

逃离了天文社的摊位，他却没能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窘迫。在另一个他颇感兴趣的读书社摊位前，他刚鼓起勇气拿起一份宣传册，旁边就传来一声不算大、却足够清晰的嗤笑：“啧，这口音，听得真费劲。”他拿着宣传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最终将那份被捏得皱巴巴的册子默默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整个下午，他就像个游魂一样在热闹的广场上飘荡，那些色彩缤纷的海报，那些热情洋溢的笑脸，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口音，他那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的、刻着出身烙印的口音，成了这屏障最坚硬的基石。

傍晚，他接到江辰的电话，语气是一贯的不容置疑：“明天下午三点，东门咖啡厅，语言老师等你。”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提及那笔预支的款项，直接下达指令。林见秋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心里一片冰凉。江辰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他下午在社团招新上的窘迫，想必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对方耳中。这让他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屈辱。

第二天下午，林见秋准时出现在东门那家格调优雅的咖啡厅。语言老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衣着得体、气质严谨的女老师，姓周。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的语音教材。

“林同学，请坐。”周老师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声母、韵母和声调开始。我听江少提过，你的情况需要系统性纠正。”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成了林见秋另一种意义上的煎熬。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笨拙的小学生，跟着周老师一遍遍地重复着“b p m f”、“a o e i u u”，区分着“z c s”和“zh ch sh”，矫正着那顽固的、带着黄土高原沟壑起伏痕迹的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