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驾驶员的审判
黑暗不是完全的。
驾驶室里有光。一种很淡的、青白色的光,像月光透过厚云层后的亮度。光从打开的门里涌出来,照着车厢前部,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驾驶员走了出来。
他穿着十年前的制服。深蓝色,左胸有公交公司的标志,袖口磨得发白。他的脸——是江河在水渍倒影里见过的那张脸。四十五岁,嘴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眼睛是棕色的,和活人的眼睛没有区别。
但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透过他的胸口,能看到身后驾驶室的仪表盘。方向盘上还搭着他的手——不,是另一双他的手。一双还握在方向盘上的、已经石化的、和车辆融为一体的手。
走出来的不是他的人。
是他的执念。
“刘建军。”江河说。
驾驶员停住脚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的疤抽动了一下。
“很久没人叫我的名字了。”他说。
声音沙哑,和广播里的那个男声一模一样。但面对面说话时,少了广播里的那种压迫感,多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疲惫。
他站在赵建国的石像旁边,低头看了它一眼。
“这个人,”他说,“他不是凶手。”
“我知道。”江河说。
“你知道?”
“赵建国违反规则二的方式,是跟你说话。他说‘能开快点吗,我们赶时间’。这不是凶手的语言。凶手不会催促你开快——凶手希望你开慢,最好停下来。”
驾驶员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这一次,几乎像是一个笑容。
“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区别的。”
“花衬衫——王德发。”江河继续说,“他拍隔离门,喊‘停车’。他也不是凶手。他只是害怕。真正凶手的行为模式,和恐惧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恐惧的人想下车。凶手想控制车。”
驾驶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车厢后部。
“你猜到了多少?”
“大半。”江河说,“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规则五和规则六,是谁写的?”
驾驶员的手放下了。
他看着江河,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青白色的光。不是反射。是光从他眼睛内部透出来——是某种记忆的亮度。
“规则五,”他说,“‘请勿触碰任何坐在座位上的人’。这是我写的。”
“为什么?”
“因为坐在座位上的人,是十年前那趟车上真正的乘客。他们已经死了。但在这个副本里,他们会‘坐’在那些座位上。不是一直坐着,是某些时候。当雾最浓的时候,当站牌刚过去的时候,当车经过坠崖点的时候——他们会回来,坐在自己生前坐过的位置上。”
江河扫视车厢。
那些空座位。那些看起来没人坐的位置。
“如果有人碰了他们,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驾驶员说,“至少对他们不会。但对触碰他们的人——触碰者会被他们‘看见’。一旦被看见,就会被记住。一旦被记住,就再也走不出这趟车了。”
“所以规则五是在保护我们?”
“保护?”驾驶员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咬不动的肉,“不是保护。是隔离。我写的每一条规则,都不是为了保护。”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证审判的纯粹。”
车厢里的温度好像下降了几度。
“我要审判的,是那个害死三十三条人命的罪人。”驾驶员说,“不是被吓破胆的蠢货,不是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商人,也不是运气不好的倒霉蛋。我只需要一种人留在车上——和当年那件事有关的人。”
“所以你写了规则一、规则五、规则六。”
“对。”
“三条‘假规则’。”
“从你们的视角,是的。”驾驶员说,“从我的视角,它们是最重要的规则。”
江河看着他。
“规则六:‘到达终点站后请从前门下车,如果后门打开不要下车’。这条规则还没触发过。后门通往哪里?”
驾驶员没有回答。
“前门通往哪里?”江河又问。
“前门通往‘清白’。”驾驶员说,“如果你从前门下车,意味着你通过了审判。你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