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新藏
风易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灵枢院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阳光照不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沈院长说的“分离”的事。
道种和宿主分离,各自独立。这话说起来轻巧,怎么做?道种的根已经扎进了他的经脉,扎了快一年了,根须从胸口延伸到肩膀,从肩膀延伸到手臂,像一棵小树长在了他的身体里。分离?怎么分离?是把根须一根一根拔出来?还是把道种连着根须一起挖出来?不管哪种办法,他的经脉都会烂掉,道种也会死。两败俱伤。
沈院长没说完的,就是这个。
风易停下脚步,靠在高墙上,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絮。他想,如果把道种从身体里挖出来,他的胸口会不会留下一个洞?就像老槐树被砍了,地上留下的树桩。树桩不会死,但也不会再长出新叶子了。
道种在他胸口跳了一下,跳得很重,像是在抗议。
“不分离。”风易在心里说。
道种又跳了一下,这次轻了。
他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往家走。到家的时候,阿福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汤,香味飘了满院。风易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桂花树的新叶子发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衣服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阿福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二少爷,喝汤。”
风易低头喝汤。汤是排骨汤,炖得很浓,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他喝了几口,觉得太咸了,可能是阿福今天手重了。但他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风易去了藏书楼。
沈晚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也凸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她正蹲在地上,面前堆着三大箱书,箱子是松木的,还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这么多?”风易走过去,蹲下来帮她开箱。
“灵枢院从东越买了一批典籍,都是关于上古阵法的。”沈晚从箱子里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看了看,又小心地卷起来放在旁边。“有些是抄本,有些是原件。原件要特别处理,不能受潮,不能暴晒,翻的时候要戴手套。”
风易从箱子里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里面记载的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阵法,阵法的结构很复杂,像一张多层的大网,每一层都不一样,有的层是圆的,有的层是方的,有的层是三角形的。他看了几眼就退出来了——太深了,以他现在的水平,看不懂。
两人把三箱书全部取出来,分类码好。纸质书一堆,竹简一堆,玉简一堆。沈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从里面倒出一些粉末,撒在竹简上。粉末是淡黄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药味。
“防虫的。”沈晚看见风易在看,解释了一句。“这些竹简年头久了,容易长虫。撒了药粉,虫子就不咬了。”
风易点了点头。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竹简上写的是篆字,他认不全,但大概能猜出意思——讲的是如何利用山川地形布置大型防御阵法。他看了一会儿,把竹简卷好,放在“阵法类-地形篇”的格子里。
沈晚的动作很熟练,每一卷竹简、每一枚玉简、每一本纸质书,她看一眼就知道该放在哪里。风易跟着她做,虽然慢一些,但没出过错。
忙了一个上午,三箱书才整理了一半。中午的时候,沈晚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风易一个。“吃吧。吃完继续。”
风易接过馒头,掰开,里面夹着咸菜。他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咸菜也是凉的,但嚼着嚼着就吃出了味道。沈晚也吃着馒头,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数。
“风易。”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跟沈院长检查,他跟你说了什么?”
风易把馒头咽下去。“他说了分离的事。”
沈晚的手顿了一下。“分离?”
“道种和宿主分离,各自独立,反噬自消。”风易看着她,“你师兄在玉简里写过这个。”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他写过。但他没写完。”
风易看着她。“写完了会怎样?”
沈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分离的办法,不是没有。但代价太大。大到没有人愿意承担。”她顿了顿,“我师兄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找分离的办法。他找了很多古籍,问了很多前辈,最后得出结论——分离,等于毁掉道种,也毁掉宿主。”
风易没说话。这个结论他昨天已经想到了,但从沈晚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沈晚的师兄找了很多古籍,问了很多前辈,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出的结论,他想了一天就想到了。不是因为他比沈晚的师兄聪明,是因为他没有沈晚师兄那种执念——他不想分离,所以他能更快地看到分离的代价。
沈晚看着他。“你不想分离?”
风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