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京的夏天
八月初六,沈院长派人来请风易,说典藏司有一批新到的古籍需要整理,问他能不能去帮几天忙。风易想了想,去了。
典藏司在灵枢院的东北角,是一栋两层的青砖楼,比藏书楼大一倍。门口站着两个筑基修士,腰杆挺得笔直,看见风易,其中一个推开门,另一个领着往里走。一楼是大厅,四面的书架比藏书楼的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书和玉简。沈青站在长桌后面,正指挥几个人搬箱子。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风易,笑了。
“风易兄弟,来了?”他走过来,伸手想拍风易的肩膀。
风易侧了一下身,他的手落了空。沈青的笑容没变,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我爹说你在藏书楼干得不错,让你来典藏司帮几天忙。”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箱子,“这些都是新到的,还没拆封。你帮着拆一下,按类别分好,送到相应的书架上。书架上的标签都写着呢,看不懂就问我。”
风易点了点头,走过去蹲下,开始拆箱。箱子是松木的,钉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才撬开。里面装的是竹简,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层油纸防潮。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北境的地理志,讲的是北境的山川河流和矿脉分布。他把竹简卷好,放在“地理类-北境卷”的格子里。
沈青没有过来盯着他,他站在长桌后面,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声音不大但听着刺耳。风易没有理他,一箱一箱地拆,一卷一卷地分,动作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中午的时候,沈青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风易。“歇一会儿,喝口茶。”
风易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桂花香。
“风易兄弟,”沈青在他旁边坐下,“我爹说你的道种很稳定,温养之法练得也不错。你练的这个温养之法,是从哪儿学的?”
风易端着茶杯,看着他。“藏书楼。”
“哪本书?哪枚玉简?”沈青问得很自然,像在聊天。
风易想了想。“不记得了。”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我去把剩下的箱子拆了。”
沈青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笑已经没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风易把拆完的箱子码好,分类上架的工作还没做完,沈青让他明天再来。风易点了点头,出了典藏司。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风易兄弟。”回头,看见沈青站在台阶上,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模模糊糊的。
“你姐姐在北境,一个人挺辛苦的。”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一个人在天京,也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风易看着他。“好。”
他转过身,走了。道种在胸口跳了一下,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在心里说:我知道。道种慢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风易回到家,阿福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是红烧肉和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风易坐下来吃饭,吃得很慢。阿福站在旁边看着,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样子。
“阿福。”风易忽然开口。
“在,二少爷。”
“你说,一个人对你好,是真的好,还是装的好?”
阿福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犹豫了半天,说:“二少爷,老奴不会看人。但老奴知道,小姐对您是真心的好。别人——”他顿了顿,“老奴不知道。”
风易点了点头,继续吃饭。阿福的话等于没说,但风易觉得他说得对。姐姐对他是真心的好。别人是不是,他不知道。但他可以学——学姐姐看人的本事,学赵长老说话的技巧,学沈晚做事的仔细,学沈院长——不,沈院长的那些东西,他不想学。
吃完饭,风易坐在院子里练温养之法。天已经黑了,月亮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白晃晃的。他闭着眼睛,把神识沉入体内,在那层网的下面又加了一层,加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加。道种在网里面轻轻跳着,节奏和月亮移动的速度差不多,慢悠悠的。
他加了一层又一层,加到手心出汗,加到头微微发晕,才停下来。收功之后,他睁开眼睛,看见月亮已经走到了屋顶。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他把沈晚的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你一个人在天京,照顾好自己。”他把信折好,放回去,闭上眼睛。道种跳了一下,跳得很轻,像是在说:睡吧。
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