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秋去冬来
九月的桂花开了满院,到了十月就落尽了。风易每天扫院子,扫完又落,落完又扫,扫到后来他索性不扫了,让花瓣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棉絮上。阿福说这样不好,花瓣烂了会招虫子。风易说知道了,但第二天还是没扫。阿福没办法,自己拿了扫帚去扫,风易站在旁边看着,觉得阿福弯腰的姿势比从前费劲了。
十月中的一天,风易正在藏书楼看一枚关于金丹突破的玉简,赵长老来了。他今天没穿灵枢院的制服,穿了一件灰布棉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他在风易对面坐下,把那枚玉简从风易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来。
“你才筑基后期,看金丹的东西太早了。”风易说想提前看看,赵长老摇了摇头说看了也没用,不到那个境界,看了也看不懂,就像没生孩子的人看育儿书,看了也记不住。风易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但没反驳。
赵长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你姐姐来信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北境下大雪了,镇北关外的路都封了。她说今年过年可能回不来了。”
风易拿起信,没有拆。他看着信封上“风易亲启”四个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写着写着生气了一样。他把信收进怀里。“她说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没说。北境事务司刚走上正轨,她走不开。赵长老——就是那个赵长老,不是我这个赵长老——他写信来说,你姐姐在北境天天往边境跑,大雪天也出去,底下的人劝不住。”赵长老顿了顿,“你姐姐那个人你也知道,犟起来谁也拦不住。”
风易低着头,没说话。
赵长老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沈晚从东越寄来的,送到灵枢院,我顺手给你带来了。”
风易接过信,拆开看。沈晚的信不长——东越的秋天比天京短,好像夏天过完就直接入冬了。她最近在抄录一批关于上古传送阵的典籍,内容很深,很多地方看不懂。她问风易的身体怎么样,温养之法有没有坚持练。藏书楼的钥匙还在他手上,三楼左边第三个书架上的竹简,让他再检查一遍。二楼第一排的玉简,千万别搞乱了。一楼的阵法书,赵长老如果来借,让他写借条——字还是写大点。风易把信折好,和姐姐的信放在一起。
“沈晚在东越待得挺习惯的。”赵长老说。
风易点了点头。
赵长老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你姐姐这样,你也这样。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能憋。”
风易没说话。他低下头,拿起那枚关于金丹突破的玉简,继续看。赵长老看着他,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风易放下玉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藏书楼的天花板是木头的,年头久了,颜色发黑,有几处还长了霉斑。沈晚走之前用布擦过,但擦不干净,霉斑渗到木头里了。风易盯着那些霉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玉简放回架子上,下楼,出了灵枢院。
天京城里的风很大,吹得街上的柳树东倒西歪。风易把领口系紧,低着头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他家门口,穿着灵枢院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那人看见他,走过来,把包袱递给他。“风易兄弟,院长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风易接过包袱。“什么东西?”
“院长说,是补品。你伤刚好,需要补补。”那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风易站在门口,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个木盒,盒子里装着一株灵芝,很大,颜色紫黑紫黑的,散发着一股药香。灵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赠风易贤侄,沈院长”。风易看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沈院长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要随便吃,先给我看。他盖上木盒,拿着包袱进了院子。
阿福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里的包袱。“二少爷,那是什么?”
“灵芝。”风易把包袱放在桌上,“沈院长送的。”
阿福走过来,打开木盒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大的灵芝,老奴在青州都没见过。”他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二少爷,这东西能吃吗?”
风易想了想。“先放着。等我姐回来看过再说。”
他把木盒收进柜子里,锁上,钥匙放好。
晚上,风易把那枚关于道种温养经脉的复刻玉简又看了一遍。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沈晚师兄的玉简像一条笔直的路,走起来很顺畅。这枚玉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走一会儿就拐个弯,走一会儿就拐个弯,拐到最后连方向都搞不清了。他把玉简收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道种在胸口跳着,节奏很慢。他在心里问它:你觉得那枚玉简有问题吗?道种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跳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十一月,天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撒在空中。风易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落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石凳上,落在他刚扫过的地上。阿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棉袍,披在他身上。“二少爷,进屋吧,外面冷。”风易说想再站一会儿,阿福就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陪着他站。
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风易的肩上落了一层白,阿福伸手帮他拍掉,又落了一层,又拍掉。风易说不用拍了,反正还要落的。阿福不听,继续拍。
“阿福。”
“在,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