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雨与粥
林暖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喉咙的干痛,像有沙纸在摩擦。
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早上七点二十。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让整个房间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湿气。
“完了。”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试图坐起身,却觉得头重得像灌了铅。
感冒了。而且不轻。
她记得昨天下午在幼儿园,朵朵流着鼻涕往她身上蹭,她当时没在意,还笑着给小姑娘擦了脸。现在想来,大概是那时候被传染的。
卧室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碗碟放在地上的轻响。林暖竖起耳朵,听见那脚步声很快退开,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口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白粥,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一杯温水。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粥汤浓稠,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托盘下压着张纸条:
「暖暖,感冒了要多喝水,把粥喝了再睡。
——妈妈」
是苏青语的笔迹,但林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妈妈的字一向潦草,这张纸条上的字却出奇地工整,每个笔画都透着小心翼翼。
她把托盘端进房间,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喝粥。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米香在嘴里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整个胃。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妈妈今天不是要去邻市参加同学聚会吗?昨晚吃饭时还说,一早就走,晚上才回来。
那这粥……
林暖放下勺子,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探出头。客厅里静悄悄的,主卧的门关着,陈默的房门也关着。她走到厨房,灶台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但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
她打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锅粥,熬得和她那碗一样好。
林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饭煲,洗干净碗勺,放回碗柜。回到房间时,她给苏青语发了条消息:
「妈,粥很好喝,谢谢。路上注意安全。」
那边很快回:「醒了?多穿点,今天降温。药在电视柜下面。」
林暖盯着那句“粥很好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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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七点出门的。
他听见林暖房间的动静,听见她开门端走托盘,听见她小小的咳嗽声。他在自己房间里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她已经回房,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雨还在下,不大,但细密,把天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他撑开那把用了多年的黑伞,走进雨里。
书店今天人不多,大概是因为天气。陈默整理完新到的畅销书,就站在收银台后面发呆。窗外的雨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街道和行人模糊成流动的色彩。
他想起早上那碗粥。
其实他四点就醒了。听见林暖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捂着嘴。他躺在床上数她的咳嗽声,数到第十七下时,起身去了厨房。
淘米,加水,开火。他守着那锅粥,用勺子一圈一圈慢慢地搅,怕糊底,怕溢锅。熬粥需要耐心,他有很多耐心——对她,他总有无限的耐心。
粥快好时,他犹豫了很久,才从冰箱里拿出皮蛋和瘦肉,切得碎碎的,撒进粥里。然后又想起她感冒胃口不好,可能吃不下荤腥,赶紧又把肉末捞出来,只留了皮蛋。
最后端到她门口时,他在托盘旁站了很久。想写张纸条,又怕字迹被她认出。最后他还是写了,模仿苏姨的笔迹,尽量潦草,但落笔时还是忍不住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小陈,”王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有顾客结账。”
陈默回过神,看见柜台前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两本书,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他扫码,收钱,找零,动作熟练。
“谢谢。”女孩说,挽着男朋友的手走了。走到门口时,男孩很自然地把伞往女孩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雨幕里。
中午吃饭时,他收到林暖的消息:
「哥,今天下雨,你带伞了吗?」
陈默看着那行字,想起早上出门时,她房间还黑着,应该还在睡。
「带了。」他回。
「那就好。我感冒了,妈妈给我熬了粥,好好喝。」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多喝热水。」他最终回,然后补充,「药吃了吗?」
「吃了。你在上班?」
「嗯。」
「忙吗?」
「不忙。」
对话在这里停住了。陈默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几次,最后林暖发来:
「那你忙吧,我睡了。」
「好。」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吃自己的午饭——从家里带的便当,是昨晚的剩菜。他吃得很慢,脑子里却转得很快。
她感冒了,严不严重?咳嗽得厉害吗?有没有发烧?晚上会不会又咳醒?
这些念头像雨点一样密集地砸下来,他挡不住。
下午雨越下越大。原本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书店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偶尔有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三点,林暖又发来消息:
「哥,雨好大,你晚上别来接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陈默看了看窗外。确实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建筑都模糊了轮廓。
「我接你。」他回。
「真的不用!而且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的。」
陈默盯着“传染”两个字,突然有点想笑。他这身体,还怕什么传染。
「我戴口罩。」他回。
那边没消息了。陈默能想象出林暖气鼓鼓的表情——大概会对着手机嘟囔“真固执”。
他知道她其实希望他去接。就像小时候每次下雨,她嘴上说“不用接”,但放学时看见他站在校门口,眼睛就会亮起来,像阴天里突然出了太阳。
四点,陈默请了半小时假。王姐看他脸色苍白,问:“不舒服?”
“没有,”陈默说,“去送个东西,很快回来。”
他撑伞走进雨里。雨真的很大,风也大,伞几乎撑不住。走到幼儿园时,裤腿已经湿了大半。
门卫认得他,笑着打招呼:“又来接妹妹啊?”
“嗯。”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新的,标签还没拆,“能帮我给她吗?林暖。”
“行啊,你等着,我让她出来。”
“不用。”陈默赶紧说,“给她就行,我走了。”
他把伞塞进门卫手里,转身就走。走出一段,又回头,看见门卫拿着伞进了教学楼。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三楼某扇窗户后,林暖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才转身离开。
回到书店时,他半边身子都湿了。王姐看见他,吓了一跳:“怎么湿成这样?快去后面用毛巾擦擦,别感冒了。”
“没事。”陈默说,但还是接过毛巾,去员工休息室擦了擦头发和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粒,就着冷水吞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晚上七点,下班。雨还没停,反而更大了。陈默撑着那把旧黑伞,站在幼儿园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等。
七点十分,林暖出来了。
她撑着那把新伞——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小云朵,在灰蒙蒙的雨夜里很鲜亮。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
“你怎么还是来了?”她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顺路。”陈默说。
“骗人,书店在反方向。”林暖撇撇嘴,但没再说下去。她看了看他手里的伞,又看了看自己那把新的,突然问:“这伞是你买的?”
“嗯。”
“干嘛又买新的,家里不是有伞吗?”
“那把旧了。”陈默说,转身往前走,“走吧,雨大。”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林暖的新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她还是往陈默那边靠了靠。陈默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一样的味道,混合着一点幼儿园里常有的、蜡笔和橡皮泥的气味。
“感冒好点了吗?”他问。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咳。”林暖说着,很应景地咳了两声,“你可得小心点,被传染咱家可就两个病号了。”
“我抵抗力好。”
“得了吧,”林暖笑,“咱家身体最差的就是你。”
陈默没接话。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某种节奏单调的音乐。
走到半路,风突然大起来,卷着雨点斜着砸过来。陈默那把旧伞“嘎吱”一声,伞骨断了一根,伞面立刻歪了半边,雨水哗啦啦浇在他肩膀上。
“哎呀!”林暖赶紧把他拉到自己伞下,“你这伞该退休了。”
两人现在挤在一把伞下。空间突然变得狭小,手臂碰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陈默能感觉到林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暖,真实。
他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外挪,但林暖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会淋湿的。”她说,声音就在他耳边。
陈默不动了。他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半边身子在伞外,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感受着手臂上她手掌的温度。
“哥。”林暖突然开口。
“嗯?”
“你早上几点起的?”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点多。”他说,声音很平静。
“哦。”林暖应了一声,没再问。
但陈默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收紧了一点,像在确认什么。
到家时,两人都湿了大半。苏青语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热菜,看见他们,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洗澡换衣服,别着凉了。”
“我没事,”林暖说,把伞收好放在门口,“哥的伞坏了,淋得比较多。”
“小默快去洗澡,”苏青语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