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156章
宋香君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记:“还喝成那样,真是越来越没样子。”
“哎哟,妈,别打,胳膊也疼,扭着了。”
武清匀挤着眉头装可怜,武名姝在一旁看得直撇嘴。
“毛衣脱了我瞧瞧。
滚炕上去脱,别冻着。”
嘴上骂骂咧咧,脸上嫌弃着,她还是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瓶积了灰的陈年药酒。
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喝多了的人,摔成什么样都不稀奇。
只要不是又犯浑跟人动手,她气就消了大半。
实在是以前这小子惹的麻烦太多,上门赔礼赔得她脸都抬不起来。
武清匀知道老妈这是缓过来了,嬉皮笑脸地爬上炕,扒下棉袄和毛衣,光着膀子坐在炕头。
武名姝也觉得好笑,老妈从来嘴硬心软。
她瞥了眼武清匀的肩膀,见没什么大碍,便转身回了自己屋。
“妈,大夫给我开过药了。”
“大夫开的未必管用。
这瓶还是你大舅早年捎来的,手腕脚踝扭了,搓两回就好。”
武清匀瞅着那倒出来的药酒,浑浊泛黄,忍不住嘀咕:“这怕是早过了时候吧?”
“酒还能坏?坐稳了。”
母亲示意父亲端来一盆温水,将盛着药酒的瓷碗浸入水中加热,随后蘸取酒液用力揉搓武清匀肩胛处的淤伤。
少年疼得倒抽冷气,齿缝间溢出嘶声。
这般力道,便是完好的臂膀也经不住磋磨,可母亲偏说需得使足劲才能化开瘀血。
他只得咬牙硬撑。
待那片皮肉搓得发烫泛红,臂膀的痛楚竟真消退几分——也不知是药酒起了效,还是皮肉早已麻木。
“搓出这么多污垢,你究竟多久没沐浴了?”
宋香君甩了甩手,掌心沾着灰黑痕迹,“待会让你爸烧锅热水,好好洗洗身子。”
武清匀耳根发烫。
如今家里没有热水装置,夏日尚能去河汊里泡着,寒冬时节哪能天天洗浴?镇上的国营澡堂子倒是开着,可池子里泡着各色人等,他嫌不洁净,从不愿去。
平日只在店里用凉水草草冲淋了事。
武绍棠未等妻子吩咐,已转身钻进厨房生火烧水。
宋香君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干净衣物。
这场景忽然勾起武清匀幼年记忆——母亲总爱在晴好日子里,把大木盆搁在院中接 ** 水,任日头将水晒得温热。
他便坐在盆里,浑身涂满皂荚搓出的泡沫,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冲洗。
到了冬季,木盆被挪到炕头,母亲每次替他擦洗都像要使出浑身气力,仿佛要将他皮肤表层都搓下来似的。
那时哪有什么洗发膏润肤露,不过一块土黄色胰子从头抹到脚。
每回沐浴,屋里总会爆发出杀猪般的哭嚎。
如今想来,竟觉着有些滑稽。
正出神时,父亲已将木盆提进里屋。
武清匀赶忙下炕,帮着拎了两桶清水进来。
宋香君挂好门帘:“要不要妈帮你搓背?”
“我都多大岁数了?”
少年连连摆手。
“哼,多大不也得喊我娘?”
妇人笑着推丈夫出门,回头叮嘱,“仔细些,别弄得满地水渍。”
要说重生以来,唯有在崔家那回算是舒舒服服泡了次热水澡,之后便再没正经洗过。
或许该考虑开间浴池?武清匀浸在温水里盘算着,随即又摇头否决。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个时机拜访李知兰,试试能否买下国营商店那块地皮。
那地方必须尽早入手,只能全款买断。
他又开始为银钱发愁。
从前兜里摸不出一两块钱时倒不觉着窘迫,如今每日都有进项,反而觉得处处捉襟见肘。
挣得快花得更快,总也赶不上用度。
沐浴完毕,从炕褥底下翻出的衣裳已被烘得暖融融的。
套上身时,织物贴着皮肤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
武清匀端起水盆往外走,见父母仍在祖父母屋里未曾回来。
头发还湿着,他便裹了件单衣趴在了炕沿。
正月没过,舅舅尚在,按老规矩不能动剪子,这头发只得由着它又长了一截。
指头在炕席上无意识地划着数——省城这一趟的花销,手头剩下的数目,刨开留给仲大古盖房的那笔,还能余下多少?等镇上那笔租金结清,能周转的又有多少?数字在脑子里绕来绕去,眼皮渐渐沉了。
正屋传来碗筷的动静,母亲来唤人吃饭时,瞧见了门边搁着的水桶和盆。
推门进去,地上果然汪着一片水渍。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炕头那人蜷在薄秋衣里,侧脸陷在枕头中,睡得正沉。
脸颊上青紫的痕迹还没褪净。
她默默取了扫帚,将水迹扫开,又扯过一床薄被轻轻搭在他身上,掩上门退了出去。
饭桌上人都齐了,只缺了两个。
母亲回来说小的已经睡了,老太太立刻催着留饭。
看着那份饭菜被收进灶上的大锅温着,老人手里的筷子也搁下了。
“孩子这些天累坏了。”
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当爹妈的,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
我孙子心里头,不知憋着多少委屈。”
母亲低着头没应声。
父亲赶忙赔着笑打圆场:“妈,就是吓唬吓唬,没真使劲。”
“吓唬也不行。”
老太太语气硬了几分,“在外头不管出了什么事,是伤了人还是吃了亏,你们连缘由都不问清楚,先把自己孩子揍一顿,这算什么道理?”
在关乎孙子的事情上,老太太向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总之,她孙子不会错。
父母都沉默着,老老实实挨训。
最后还是爷爷开了口:“清匀这孩子,管是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