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双面石板
契丹老人耶律阿息在识字班学会写“月”字的第二天,屈出律的使臣到了阔亦田。不是乃蛮部的旧将,不是畏兀儿的商人,是一个契丹青年。他骑着一匹栗色马,马背上驮着一块用白毡裹得严严实实的石板。白毡边缘绣着金线——乃蛮部宫廷的绣法,和塔塔统阿出使时穿的那件锦袍袖口上的金线同一种针脚。他在书阁地基前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古儿汗屈出律使臣,耶律阿古,奉汗命出使阔亦田。愿长生天保佑成吉思汗。”
他的蒙古语带着浓重的巴拉沙衮口音——不是乃蛮部的西部调子,是契丹人学蒙古话时特有的生硬。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说错了,又像是怕说对了。林远舟注意到,他按在胸口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内侧并排着两道新茧——不是握刀磨出的,是握炭笔磨出的。他在路上练过字。
成吉思汗站在书阁地基前面。九游白纛在他身后垂着,白色的旄尾在盛夏的晨光中像耶律阿息描摹了无数遍的波斯之月。“屈出律让他的契丹老兵送来了第四块石板,问夏能生冬否。阔亦田用耶律阿息肋骨上的茧子回答了他。今天他又派你来,送来第五块石板。第五块石板上刻着什么?”
耶律阿古解开白毡,把石板双手捧过头顶。青石板被巴拉沙衮到阔亦田的风沙打磨得微微发亮,边缘没有裂纹——不像耶律阿息送来的那块,在马上颠了两个月,肋骨把石板磨出了裂纹。这块石板是新的,刚从巴拉沙衮的王帐门口拆下来。正面刻着畏兀儿体蒙古文,屈出律的刀刻字迹,和之前四块一模一样:“草原之大,不唯有乃蛮。文字之广,不唯有畏兀儿。法度之公,不唯有那颜。”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刻着波斯文,旁边并排刻着畏兀儿体蒙古文的译文。
“古儿汗屈出律,收天下文字于巴拉沙衮。阔亦田生铁、生海、生天、生路、生夏,吾知之矣。阔亦田是夏,巴拉沙衮是冬。夏生冬,冬亦生夏。耶律阿息以肋骨之茧、指腹之月答吾所问,吾收其答。今吾送此石板于阔亦田。此石板有两面,一面刻吾从乃蛮边界站学去之两行字,一面刻吾在巴拉沙衮所收波斯之月、花剌子模之历、报达之城。两面同石,东西同光。吾将此石板立于阔亦田书阁,与阔亦田所生之铁、海、天、路、夏并立。屈出律问阔亦田——两面能同石否?东西能同光否?若两面同石、东西同光,则夏冬非相追,乃相生也。若夏冬相生,则屈出律收天下文字,阔亦田生天下文字,收与生终有一日汇于同一片海。海是何海?海是何名?屈出律不知。送此石板于阔亦田,求阔亦田以海之名答之。”
林远舟接过石板。石板很沉,比之前四块都沉。不是石头沉,是刻的字多。波斯文那一面刻满了弯弯曲曲的字母,畏兀儿体蒙古文的译文也刻满了。两种文字挤在同一块石板上,像两条河汇在一起。他把石板放在书阁地基的青蓝铁板上,和之前四块并排。五块石板,从第一块“草原之大”到第五块“两面同石”,屈出律刻的字越来越多,问题越来越长。第一块只有两行,第五块刻满了整面。他把手指在波斯文和畏兀儿体蒙古文的交界处——两种文字在石板上挤出的那条极细的缝。
“大汗。屈出律送来了第五块石板。他不再问问题了,他求一个名字。他问海是何海,海是何名。他在巴拉沙衮收了三年天下文字,收得越多越不知道海是什么。他以为海是收文字的地方,他以为巴拉沙衮是海。但耶律阿息把波斯之月带到了阔亦田,阔亦田生出了月光。他看到了月光,他知道了巴拉沙衮不是海。巴拉沙衮是收光的地方,阔亦田是生光的地方。他问海是何海——他问的不是阔亦田,他问的是自己。他在巴拉沙衮收天下文字,收得越多,离海越远。他想知道海的名字,因为只有知道了海的名字,他才能从冬天走到夏天。”
成吉思汗的手指在石板上屈出律刻的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求阔亦田以海之名答之”。刀刻的笔画比前面任何一行都深,不是用力重,是刻得慢。屈出律刻这一行时,刀尖在石面上停留了很久。“屈出律问海的名字。他在乃蛮边界站刻第一块石板时,刀快得像要砍断什么。在巴拉沙衮刻第五块石板时,刀慢下来了。刻到‘海之名’三个字时,他的刀停了三次。第一次停在‘海’字上,第二次停在‘之’字上,第三次停在‘名’字上。三个字,三次停顿。他不是在刻字,他是在问路。”
他把石板从青蓝铁板上拿起来,举到九游白纛下面。白色的旄尾在盛夏的风中猎猎作响,把石板上的波斯文和畏兀儿体蒙古文照得通明。两种文字在光中像两条并行的河。“屈出律问海的名字。成吉思汗的名字就是海。他在巴拉沙衮收了三年天下文字,收的是波斯之月、花剌子模之历、报达之城。他收的都是别人的名字。他自己没有名字。古儿汗——屈出律篡了西辽汗位之后自封的名字。古儿汗不是他的名字,是西辽汗位的名字。他坐在耶律大石坐过的位置上,用着耶律大石用过的名号。他不是古儿汗,他是屈出律。他送来的五块石板上刻着同一个问题——屈出律是谁?第一块石板问草原之大,他问的是屈出律的疆土有多大。第二块石板收波斯之月,他收的是屈出律的月亮。第三块石板问阔亦田自己是什么,他问的是屈出律自己是什么。第四块石板问夏能生冬否,他问的是屈出律能从冬天走到夏天吗。第五块石板问海是何名,他问的是屈出律的名字是什么。五块石板,同一个问题——屈出律是谁?”
他把石板放回青蓝铁板上,和火里真的“铁”、拖雷的“海”、契丹的“天”、西夏的路、耶律阿息的波斯之月并排。“屈出律问海的名字。成吉思汗回答他——海的名字是成吉思汗,海的名字也是屈出律。成吉思汗是海,屈出律是河流。河流流进海里,河的名字就收进了海的名字里。屈出律在巴拉沙衮收了三年天下文字,他收的每一条河流都流进了阔亦田的海里。波斯之月是河,耶律阿息把它带来了。花剌子模之历是河,耶律阿息把它拓在羊皮上了。报达之城是河,耶律阿息把它缝在皮袍夹层里了。屈出律收的每一条河,都流进了阔亦田。他自己不知道,但他的契丹老兵知道。耶律阿息用肋骨上的茧子知道,耶律阿古用握炭笔的手指知道。”
耶律阿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右手从胸口移开,手指伸开。食指和中指内侧的茧在晨光中像两道新犁开的垄沟。“大汗。屈出律汗派我来送石板,我走了两个月。出发之前,屈出律汗把石板交给我,说——‘送到阔亦田,交给成吉思汗,把海的名字带回来。’他把石板交给我时,手指在‘海之名’三个字上按了很久。他按的不是字,是石头。石头上刻着他的问题,他按着问题,等我带回答案。我是契丹人,我祖父跟着耶律大石西迁到巴拉沙衮。我生在巴拉沙衮,长在巴拉沙衮。我没有见过契丹人的天。祖父说契丹人的天在东方,在潢河畔,在木叶山下。我从来没有见过。屈出律汗派我来阔亦田送石板,我走了两个月。走到乃蛮边界站时,我在驿站的石板上看到了契丹大字的‘天’。那是耶律阿海刻在边堡城砖上、移剌阿海拓在羊皮纸上、阔亦田收进书阁里的‘天’。我第一次看到契丹人的天。天在石板上,天在阔亦田。我把手按在‘天’字上,按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桦树皮,桦树皮上拓着乃蛮边界站那块石板上的契丹“天”字。拓片被他摩挲得发亮,“天”字的笔画凹陷处积着他手心的汗渍,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层。他把拓片放在屈出律的石板旁边。“我把契丹人的天带来了,也把屈出律汗的问题带来了。屈出律汗问海是何名,他问的是自己。他在巴拉沙衮收了三年天下文字,收得越多越不知道自己是谁。古儿汗的名字是耶律大石的,巴拉沙衮的城是耶律大石的,王帐门口的石碑是耶律大石的。他收的波斯之月、花剌子模之历、报达之城,都是别人的。他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派我来阔亦田求海的名字,他不是求成吉思汗的名字,他是求自己的名字。”
拖雷从识字班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块写有九个名字的桦树皮。他把桦树皮放在屈出律的石板旁边。“耶律阿古,你问屈出律的名字。这是我的桦树皮,上面写着九个名字。也速该,脱列。孛儿帖,帖木儿。诃额仑,脱斡邻勒。火里真,也速该,拖雷。九个名字,九个人。他们以前也没有名字——也速该是阿勒坛那颜赏给他的名字,脱列是乃蛮部的老皮匠,帖木儿是塔塔儿的老铁匠。他们在阔亦田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把名字刻在了书阁里。屈出律的名字不在巴拉沙衮,屈出律的名字在他自己手里。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就有了。你让他学写自己的名字——不是古儿汗,是屈出律。乃蛮部的左厢军统帅,太阳汗的亲弟弟,在乃蛮边界站的石板上刻下了第一行真话的人。他的名字叫屈出律。他写下来,刻在石板上,他的名字就收进阔亦田的书阁里了。和也速该、脱列、帖木儿刻在一起,和火里真、耶律阿息刻在一起。他的名字和草原上所有走路的人的名字刻在一起,他就不用再问海的名字了。他自己就是海里的水。”
他把自己的炭笔塞进耶律阿古手里。炭笔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笔尖磨钝了——他今天早上用来写“冬”字写钝的。“这支炭笔,你带回巴拉沙衮,交给屈出律。告诉他,阔亦田收天下人的名字。他的第一行真话已经收在阔亦田了,刻在乃蛮边界站的石板上,和也速该、孛儿帖、诃额仑刻在一起。他的第二行真话也收在阔亦田了,刻在他送来的石板上——‘草原之大,不唯有屈出律。文字之广,不唯有刻刀。法度之公,不唯有大札撒。’两行真话都收在阔亦田,他的名字也该收进来了。他用这支炭笔写下‘屈出律’三个字,写好了,刻在石板上,送到阔亦田。阔亦田把他的名字和两行真话放在一起,和铁、海、天、路、夏、冬、月放在一起。到那一天,他就不用再送石板了。他的石板收在阔亦田,他的名字也收在阔亦田。收和生汇在同一片海里。”
耶律阿古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炭笔。笔尖磨钝了,笔杆上留着拖雷握过的痕迹——一个小小的手印,握笔的位置比大人握的位置靠下。他把炭笔举到眼前,手指在拖雷握过的位置按了一下。手印很小,像一个六岁孩子的手掌心。他把炭笔塞进怀里贴在心口,和契丹“天”字的拓片贴在一起。“拖雷皇子,这支炭笔我带回巴拉沙衮,交给屈出律汗。他收不收,是他的事。他写不写,是他的事。但我把炭笔带回去,把契丹人的‘天’带回去。他收天下文字,收了三年。我替他送石板,送了两个月。我今天在阔亦田看到了契丹人的天,摸到了六岁孩子握过的炭笔。我是契丹人,我的祖父从潢河畔走到巴拉沙衮,走了一辈子。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天’字。金国灭辽时他逃出潢河,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天’字。他把‘天’字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我不认识契丹大字,但我认得那个‘天’字。祖父在沙土地上画过无数遍,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它的形状。今天在阔亦田,我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