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左识字，右上马”
辽东全面改制是从界碑倒下的那一天开始的。
术赤在拆碑现场下的那道命令——“驿路到哪里，大札撒就到哪里，识字也到哪里”——在当天傍晚就被驿马传回了阔亦田。耶律阿海在驿路总管府接到军报，连夜批了三个时辰的公文，把辽东新附地区的驿路规划、驿站编制、驿卒招募章程、蒙学馆分馆选址标准、医馆配药清单和屯田军户改编方案逐项列出细目。他用的纸是阔亦田匠作局新出的柞木浆纸，墨是燕京运来的松烟墨，字迹和他在辽东边界拓“非请勿入”时一样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写完最后一份公文，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走到窗口推开木窗。外面是阔亦田的春夜，匠作局的烟囱还在冒烟，帖木儿正在为辽东新驿路赶制防滑马蹄铁和驿站铁门轴。耶律阿海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在屯田军户改编方案的末尾加了一条——“每屯设识字班一所，由就近蒙学馆分馆教员巡回授课。教材用阔亦田太学馆新编《辽东识字三字经》，以蒙、汉、女真三语对照。”写完他把方案合上，交给候在门外的驿卒，说：“明天一早发辽东。”
耶律阿海的方案在辽东落地，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
那天辽阳府城南门外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天还没亮就聚了很多人。他们是辽东各地的屯田军户，从前是完颜守忠的兵，后来交了刀，入了籍，被编入屯田军户——农忙种地，农闲操练，战时从征。改编对他们来说不算陌生，完颜守忠在的时候也有屯田，只不过那时候叫“军屯”，收成大半归完颜氏私库。现在叫“民屯”，收成按大札撒的赋税标准上缴，剩下的归自己。区别不在名字，在账本——耶律阿海把完颜守忠的旧账和术赤带回来的隐田册当着所有屯户的面烧了。烧账本的那天，独眼女真老者和一群老兵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些记了不知多少年瞒地数目的黄纸在火里卷边、变黑、碎掉。独眼老者没有说话，驼背老人站在他身后，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怎么的。
耶律阿海在辽阳府城南门外划出了改编后第一批民屯的驻地。驻地旁边设了一所蒙学馆分馆、一所医馆和一处驿站的换马棚。蒙学馆分馆挂牌那天有个屯户蹲在学棚门口往里张望了半天，问里头的教员：“我儿子才五岁，能来不？”教员说能。那人又问：“我三十五了，能来不？”教员愣了一下，说能。那人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那我明天带儿子来。”
医馆挂牌那天，慧真的随行医官把从阔亦田带来的冻伤膏母油分装成小罐，贴上蒙汉两语的用法说明。一个从高丽边境迁来的高丽屯户老太太拿了一罐，对着说明看了半天，抬头问医官：“这个字是汉文还是蒙古文？”医官说是蒙古文。老太太把罐子翻过来，背面是汉文。她把汉文念了一遍，念对了。然后她又把罐子翻回去，看着蒙古文，说：“这个我不认识。但我孙女在蒙学馆学了三天，回来教我了。”
驿站的换马棚是最先建好的。术赤的兵从辽阳府北山采了碎石，按阔亦田标准铺了路基，耶律阿海从辽阳府旧金国衙门里翻出了辽东半岛的旧驿路图残片，比照着新舆图把驿路走向重新勘了一遍。所有新驿站门口都立了一块三语指路牌，最上面一行是蒙文，中间是汉文，最下面是女真大字。独眼老者被请来给第一块指路牌念开笔祝辞。他站在指路牌前，看着上面那个女真大字的“路”字看了很久，然后用女真话念了一段不是祝辞的话——他说，他父亲当年修从辽阳府到金州这一段路的时候摔断了腿，养了半年才能下地，下了地第一件事就是拄着拐杖去看那条路修完了没有。路修完了，他父亲站在路头抽了一袋烟。他当时不明白父亲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父亲是在看这条路往远处延伸的方向。说完他把手放在指路牌上，手掌盖住了那个女真大字的“路”字。
识字班的石板是那天下午被发现的。
屯田军户改编完成后，各屯的识字班陆续开课。教材是阔亦田太学馆新编的《辽东识字三字经》，耶律阿海亲自审的稿，每一句都是三字一顿，押韵上口。教员们按着教材上课，但学员们学完之后自己不按教材写——有人在石板上写自家屯田的编号，有人在石板上写新领的铁犁的数目，有人在石板上写驿路边上刚立的三语指路牌上的字。这些都没有人教过他们。他们就是在课后蹲在学棚外面，用树枝蘸着辽东化冻后到处都有的泥水，在石板上自己写。写完互相看，看完哈哈笑，笑完擦掉重写。
那天有一个屯户在石板上写的东西，被人念了出来。那个屯户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真人，从前是完颜守忠的弩手，后来交了弩机入了籍，分在辽阳府城北第四个屯。他家里有个六岁的女儿，在蒙学馆分馆学了三天回来，问他：“爹，你会写你的名字吗？”他当天晚上就去识字班报了名。他的同批学员们说他是全班学得最认真的一个——他蹲在学棚外面描红的时间比别人多一倍，石板上的字也比别人擦得慢，每次都要等字迹完全干透了才肯擦掉。那天他在石板上写完，没有擦。他站起来把石板靠在学棚门口的松木柱子上，进棚去听课了。
下课后有人路过棚门口，看见柱子上那块石板，停下来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又念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把教员喊过来，教员蹲下去把石板上的字逐句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这四句话抄在了随身带的速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