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河伯狂啸（
苏慎从白鹭庄那片深影里退出来时，手心已是一片冷汗。那尖细阴柔的嗓音、暗紫团花袍、以及那居高临下把玩念珠的姿态，像一根冰锥，扎进了他脑子里。
活源，子时，老地方。
这三个词在他心头反复碾磨。运活人做什么？精气未散……这已不是寻常的杀人越货。那宦官的出现，直接将案件拽向了更深的、盘踞在京城的阴影。
他必须立刻找到陆青辞。
苏慎没走正门，沿着来时翻越的院墙矮处，借着一丛芭蕉遮掩滑下。落地侧耳，庄园内依旧寂静，只有远处水榭的灯光摇曳。那宦官消失的小门方向，黑黢黢的，早不见人影。
他辨认方向，朝临河口镇西头疾走。脚步放得极轻，身形贴着墙根屋角的阴影。脑子里却在飞转：陆青辞此刻应该在州府衙门，或是码头清剿青龙会残余。直接去衙门太显眼，码头又太乱。
他想起陆青辞说过，镇抚司在临河口有一处不为人知的联络点，在西头一家不起眼的车马行后院。那是为应对突发状况预留的退路。
就那里。
苏慎加快脚步，转入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夜色浓重，远处码头的喧嚣早已平息，只有更夫拖沓的梆子声，隔很久才响一下。
他没注意到，身后极远处的屋顶上，一片瓦砾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
临河口镇西，老陈车马行。
后院柴房里没点灯，只有破窗棂透进的些许月光。陆青辞背靠着干草垛，玄色劲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摊开，掌心托着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铜制罗盘。
罗盘指针并非指南北，而是微微颤动着，指向东南——白鹭庄所在。
罗盘边缘三粒极细的灵石碎末，正散发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荧光。这是镇抚司内部短距离示警的小玩意儿，灵石感应到特定灵力波动或剧烈情绪冲击，便会发光。她离开州府衙门前，暗中将另一枚对应的子盘，塞给了奉命去“请”吴账房的一名老成力士。
子盘在那力士身上。此刻，母盘指针稳定指向白鹭庄，灵石持续发光。
这说明什么？
陆青辞眼神锐利。要么，那力士在白鹭庄遭遇剧烈抵抗；要么，白鹭庄有持续的、超出寻常的灵力活动。吴账房一个管账的，不该引发如此持久的灵光示警。
她想起苏慎之前的推断——通判可能藏身白鹭庄。还有苏慎自己，说是去探查线索……
陆青辞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刀柄缠绳。
柴房门被极轻叩响，三长两短。陆青辞收起罗盘，低声道：“进。”
门吱呀推开，一个车夫打扮的汉子闪身进来，反手关门。“大人，”他声音压得很低，“码头那边，疤脸和瘦猴撂了，画了押。弟兄们正在按口供抓人。青龙会剩下的小头目跑了不少，但吴账房……”
“没找到？”陆青辞打断。
车夫摇头：“派去碧波庄和几处常去地方的兄弟都扑了空。人像蒸发了。但……”他顿了顿，“去白鹭庄的那一队，领头的赵老三，进去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也没发信号。”
陆青辞心头那根弦绷紧。赵老三是她手下老人，行事稳当，绝不可能无故失联这么久。
“苏先生呢？”她问。
“苏先生下午和王二去了醉仙楼后，就没回客栈。王二刚才偷偷摸来报信，说醉仙楼里好像出了事，他被常爷的人盯着，脱不开身，只来得及说苏先生可能去找您了。但他没见到您。”
苏慎去找她？陆青辞蹙眉。她一下午都在州府衙门和这边，苏慎若真找她，早该碰上。除非……
除非苏慎去的，是她原本该出现、但因白鹭庄异常而没去的地方。或者，苏慎发现了更紧急的线索，直接追过去了。
结合白鹭庄灵光、赵老三失联、吴账房消失……
陆青辞霍然起身。
“你留在这里，若王二再来，让他务必躲好，等消息。”她语速加快，“如果天亮前我和苏先生都没回来，你立刻带着口供和风宪令，快马赶往青州府城，求见知府，就说镇抚司办案遇阻，疑似地方官员勾结邪修、谋杀朝廷命官，请求派兵封锁临河口所有水路陆路！”
车夫脸色一变：“大人，您要独自去白鹭庄？那地方……”
“顾不了那么多。”陆青辞已走到门边，侧耳听外面动静，“子时之前，必须弄清楚里面在搞什么鬼。记住，天亮为限。”
她拉开门，身影一闪，没入夜色。
车马行离白鹭庄不算近，陆青辞没走大路，穿街过巷，避开可能还有青龙会眼线的街道。她速度极快，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
脑子里闪过苏慎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还有那宦官阴柔的嗓音。仙师要“活源”，精气未散……让她想起狐仙索命案里周显的《噬灵诀》。但这次规模更大，更成体系，还牵扯进了宫里的人。
如果“仙师”此刻就在白鹭庄，如果那些“活源”也正运往那里……
陆青辞眼神更冷。
小半炷香后，白鹭庄黑沉沉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庄园临河而建，高墙深院，此刻只有零星灯火，大部分区域浸在黑暗里，静得反常。
她没靠近正门侧门，绕到庄园背面的河岸。这里墙更高，但墙根下就是河水，巡逻不易。陆青辞观察片刻，选中一处墙面略有斑驳处，退后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搭，腰腹发力，整个人如狸猫般翻上，伏在墙头。
墙内是片靠河后花园，假山树木掩映。陆青辞屏息倾听，除了河水轻拍石岸，只有虫鸣。
她悄无声息滑下墙头，落地隐在假山后。前院方向隐约有灯火人声，后园只有远处一间独立小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那光摇曳不定，像在烧着什么。
陆青辞心念一动，矮身借花木阴影靠近。离得近了，一股混合纸张焚烧和奇异腥甜的气味飘来。她贴到窗根下，手指沾唾沫，轻轻点破窗纸，凑近窥视。
屋内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袖口衣摆绣着扭曲暗红符文的中年男人，背对窗户，站在铜火盆前。火盆里火焰跳动，他正将一叠叠文书、账册投入火中。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面容瘦削，颧骨高，嘴唇薄，透着阴鸷。
修为不高。陆青辞迅速判断，气息驳杂不稳，灵力波动约在筑基初期。但那股阴冷邪异的感觉，却比许多正统修士更让人不舒服。
这就是“仙师”？
屋内除了道士，还有两个穿黑衣、面容呆板的壮汉，正一声不吭地将几个贴着黄色符箓、密封严实的陶土坛子，小心搬上一辆停在屋角的小平板车。坛子不大，但两个壮汉搬得吃力，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陆青辞目光死死盯住那些坛子。符箓上朱砂纹路扭曲，她能感到其中禁锢和抽取意味。坛口密封处，似乎还有细微水渍。
活源？精气？
她心头寒意骤升。道士焚烧的，恐怕就是相关记录和证据！
道士将最后几页纸扔进火盆，看着化为灰烬，才拍拍手，转过身。他眼睛在火光下异常亮，却没温度，像两颗冰冷石子。
“快点搬，”道士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子时前必须送到老地方。误了时辰，上面的怪罪下来，你们担待不起。”
两个黑衣壮汉动作加快一点，依旧沉默。
道士走到屋角木架，取下一个巴掌大黑色布袋系在腰间。又检查怀里揣着的几面三角形小幡，小幡漆黑，边缘绣惨白骷髅纹。
他在准备撤离。
陆青辞知道不能再等。一旦让道士带着坛子从“老地方”运走，再想追查就难了。赵老三恐怕凶多吉少，苏慎下落不明……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稳稳握住刀柄。
直接闯进去擒贼最快，但屋内情况不明，两个黑衣壮汉也透着诡异。她需要制造混乱，或确认苏慎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