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矿工遗属
陆青辞推开药铺后门时，天刚泛出鱼肚白。屋里油灯还亮着，光晕昏黄。苏慎坐在矮凳上，右手食指极轻地叩着膝盖。王二趴在床沿打盹。床上，石头呼吸微弱，小腿敷着黑绿色药膏，边缘渗着脓水。
陈掌柜蹲在炭炉前扇火，药罐咕嘟作响。他回头看见陆青辞，点了点头。
陆青辞没说话，伸手试了试石头的额头。烫，皮肤干紧。她眉头拧起来。
“毒性压住了，阴寒灵力还在往里钻。”陈掌柜声音沙哑，“再找不到解药，最多撑两三日。”
屋里只剩药罐沸腾的声音。
苏慎停下叩击的手指，抬眼：“秦都尉那边？”
“胡校尉被调走了，明升暗降。”陆青辞声音压得很低，“虎头山现在是黑甲卫和一位乌涂仙师接管。秦都尉说，矿区涉及‘上古忌讳’。”她顿了顿，“有人放话，你若靠近，格杀勿论。”
苏慎唇角那道纹路深了些。
“黑甲卫……兵部和钦天监的文书？”
“秦都尉是这么说的。”陆青辞点头，“昆仑派前些日子也来过，对黑甲卫和乌涂不怎么客气。查什么，不清楚。”
线索乱麻似的。黑甲卫、乌涂、昆仑派、上古忌讳、乌崖喂养的“骨头”——都指向那座山。他们手里，只有一个快死的证人，一句“格杀勿论”。
王二被说话声惊醒，揉揉眼。“陆大人回来了？”他看向石头，松口气，“苏先生，咱现在咋办？石头这样，硬闯不成。干等也不是办法。”
苏慎沉默片刻，看向窗外。“矿区被封，正面查探已不可能。但矿难死了那么多人，遗属总还留在铁岩关。石头是幸存者，不是唯一的知情者。”
陆青辞眼神一动：“从民间入手？”
“嗯。”苏慎点头，“矿监衙门能封山，封不住悠悠众口。石头说的‘活人喂养’，塌方灭口——这些事，不可能天衣无缝。”
他看向王二：“你歇会儿，天亮后去西南棚户区转转。看哪些人家挂着白幡，记下位置，莫惊动。”
“俺明白，装讨水喝的。”
“小心些。”陆青辞补充，“可能有眼线。”
“晓得。”
陈掌柜端来药汁，扶起石头的头小心喂下。石头在昏迷中吞咽，眉头拧着。
“陈掌柜，”苏慎起身郑重一揖，“石头暂且托付。此间风险……”
陈掌柜摆手打断：“老夫开药铺几十年，眼前一个快死的后生，总不能往外推。”他看看苏慎，又看看陆青辞，“铁岩关的水，比你们想的浑。万事小心。”
* * *
王二去了大半日。
苏慎和陆青辞留在后院，一边照看石头，一边梳理线索。陆青辞详细说了黑甲卫巡逻的规律、那瘆人的脚步声，还有秦都尉最后的叹息。
“乌涂……”苏慎在屋里踱步，食指轻叩桌面，“与乌崖是否有关？名字相近，都出现在矿区，都涉阴邪事。是师兄弟？还是同一人换名号？”
“难说。”陆青辞抱臂靠墙，“但能调动黑甲卫，拿到兵部和钦天监文书，这乌涂来头不小。乌崖在青州还得靠青龙会打掩护，格局小。这位……手眼通到了朝廷。”
“或许乌崖只是探路卒子。”苏慎停下，眼神锐利，“乌涂才是坐镇后方，处理‘材料’的人。虎头山的矿，‘上古忌讳’，才是目标。”
屋里温度仿佛降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邪修，而是渗透进朝廷和边军的庞大势力。清河血案、狐仙索命、河伯祭祀、矿洞活祭……可能都连着同一张网。
陆青辞手按在刀柄上，指尖用力。她没说话，眼里寒光凛冽。
傍晚，王二回来了。他脸上带汗，眼睛灼亮。“找着了！西南边靠臭水沟那儿，连着七八户挂白布。俺跟一搓麻绳的老太太讨水喝，攀谈了几句。”
王二灌了口水，抹抹嘴：“老太太耳朵背，提起虎头山就掉泪，说她儿子两个月前进矿，再没出来。俺问咋没的，她说‘炸没了’。问矿上给说法没，她摇头，说就给两斗糙米一吊钱，再闹连这点都没了。”
“两斗米，一吊钱……”苏慎声音发沉，“一条命。”
“不止。”王二喘口气，“俺绕到另一片，见个年轻媳妇抱孩子坐门槛发呆。跟补锅匠闲扯，他说那媳妇男人也没了，尸首没见着。她去矿监衙门问过，被衙役轰出来，吓唬她再敢去就当逃奴眷属抓。”
陆青辞冷笑：“好手段。压抚恤，威胁家属。”
“苏先生，陆大人，”王二看着两人，声音压抑，“那些家属……心里憋着怨，憋着怕。俺能感觉到。可他们不敢说。”
苏慎和陆青辞对视一眼。
“今晚，”苏慎开口，“我去见见。”
“太冒险。”陆青辞立刻反对，“你目标大，‘格杀勿论’不是空话。我去。”
“你去，他们更怕。”苏慎摇头，“镇抚司官服、腰刀，对百姓意味官家，意味他们平日最怕的人。我去，只是个外乡读书人，或许还能说上话。”他顿了顿，“有些细节，关于矿洞异常、塌方前兆，需细细引导询问，你性子急，不耐这些。”
陆青辞被噎了一下，瞪苏慎，没反驳。她知道是实情。
“俺跟苏先生去。”王二挺胸，“俺能望风，也能帮着搭话。俺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咋唠。”
苏慎看了看王二，点头。“好。陆大人留药铺，照看石头，也防有人摸来。我们子时前后出发，那时巡夜兵丁最疲，棚户区人多睡了，找还亮灯的人家。”
计划定下。
* * *
子时的铁岩关漆黑如墨。城墙气死风灯像几点鬼火晃荡。
苏慎和王二换了深色粗布衣，脸上抹灶灰，沿墙根摸向西南棚户区。窝棚挤着窝棚，空气弥漫粪便、污水和绝望的酸腐气。
按王二白日记忆，他们避开主干道，从堆垃圾的窄巷钻进去，到挂白布那片。
大部分窝棚黑着，死寂。最靠里一间，门缝透出颤巍巍油灯光。
王二凑到苏慎耳边气声道：“就这家，白天那搓麻绳老太太。”
苏慎点头，让王二留巷口望风，自己走到窝棚前，极轻叩门。
里面窸窣，油灯光晃。“谁……谁啊？”
“老人家，莫怕。”苏慎声音温和平缓，“晚生路过，见灯还亮，讨碗热水暖身子。”
沉默片刻，门板拉条缝。老太太浑浊眼睛警惕打量，见是个清瘦朴素的读书人，手里没家伙，戒备稍松，拉开门。
窝棚狭小逼仄，破木板床、掉漆木箱、角落杂物。油灯放箱上，灯焰如豆，照得老太太满脸皱纹像干裂土地。
苏慎接过缺口的粗陶碗，里面温吞清水。他道谢，没喝，目光落在床边插草茎当香的陶碗上。
“老人家，这是……”
老太太眼神一黯，佝偻的背更弯了。“给俺儿……上的香。没了……两个月了，虎头山矿上……没了……”
苏慎心底叹息，将碗放箱上。“老人家节哀。晚生听人提过虎头山矿难，死伤甚众，竟是真的。”
“真的，咋不是真的！”老太太忽然激动，枯瘦手抓住苏慎袖子，“俺儿头天晚上回家，还说洞里不对劲，老有怪声，像有人地底下哭，又像念经……他怕，不想去，可黑疤刘……那杀千刀监工，拿鞭子抽，说不去扣光工钱，饿死俺们娘俩……”
她眼泪滚下来，混尘土冲出两道泥沟。“第二天……就塌了……轰一声，天都像塌了……俺跑去，只看见烟，好大灰……人一筐一筐往外抬，都没气了……俺儿……没抬出来，他们说，埋深了，挖不出来了……”
苏静静听着，等哭声稍歇，温声道：“那怪声……除了哭和念经，还有什么？塌方前，矿上可有别的异常？”
老太太努力回想，断断续续：“俺儿说……地底下有时候……会震，小的，嗡嗡的……还有，矿道壁渗水，黑的，有腥气……他们挖到过硬的、黑乎乎东西，不像石头不像铁，监工看见，赶紧让人拿走，不许声张……”
黑色的东西。苏慎想起石头说的“好大的骨头”。
“事后，矿上如何处置？”
“处置？”老太太脸上悲愤又麻木，“给一袋糙米，一吊钱，就说抚恤了。俺想去讨说法，衙门差爷把俺推出来，说再闹，就以扰乱矿务罪名抓俺……俺老了，不怕坐牢，可俺进去了，谁给俺儿烧香……”
她松开袖子，捂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破碎呜咽。
苏慎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轻轻放箱上。“老人家，这点钱您收着，买点吃的。您儿子的事……晚生或许能帮您问问。”
老太太猛地抬头，浑浊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又黯淡下去，用力摇头：“不……不敢连累先生……那些人是官，是仙师……俺们平头百姓，惹不起……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