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学毕业
六年级那年夏天,我们毕业了。
说是毕业,其实也没什么仪式。没有典礼,没有校长讲话,没有穿学士服拍照片。就是期末考试最后一场交卷,老师说:“你们毕业了。九月就去镇上念初中了。”然后就放了暑假。
老师没急着让我们走。她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你们要毕业了,”她说,“临走之前,我评个班级之‘最’。”
“最高的——张伟。”
张伟站起来,脑袋快顶到房梁了,大家笑。
“最胖的——二胖。”
二胖缩了缩脖子,大家又笑。
“学习最好的——李小红。”
“长得最好看的——王雪。”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有。最高的,最矮的,最白的,最黑的,最能跑的,最能吃的……
到我这儿,老师想了半天。
“段远征,”她说,“你啊,你是最能欺负人的。”
全班哄堂大笑。
刘三笑得趴在桌子上,二宝笑得直拍大腿。我也跟着笑。
那时候年龄小,还以为是夸我呢。
后来才明白,老师说的是真的。
但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最能欺负人”,好歹也是个“最”。
走出教室的时候,刘三跟在我屁股后面,忽然说了一句:“老大,以后咱们不在一个学校了。”
我愣了一下。
刘三比我小一岁,他今年五年级,九月才上六年级。赵强、李雷、王浩他们也都比我小。我们这一届,就我和二宝去了镇上的初中,其他同学都在乡里上初中。
能去镇上的初中,多亏了爸爸的远房表姐——我叫她四姑。她在镇里的初中当了好多年教师,有她帮忙,我们才能跨学区去镇上念书。
“没事,”我拍拍刘三的肩膀,“周末回来还找你们玩。”
刘三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看那间土墙教室。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道算术题,窗户框子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课桌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我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六年。
说不上难过。就是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爸妈回来了。
不是回来看看,是回来了就不走了。
奶奶在灶台边跟我们说的时候,手里正切着土豆。刀起刀落,声音很脆。
“你爸你妈,在镇上买楼房了。”
“真的?”二宝从炕上跳下来。
“真的。你们九月去镇上念书,就不用住校了,住自己家。”
奶奶说话的时候没抬头,刀也没停。但切出来的土豆片,比平时厚了不少。
那天晚上,奶奶多炒了一个菜。爷爷喝了二两酒,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爸妈到村口那天,是坐小巴回来的。
奶奶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西屋的炕擦了又擦,被子拿出来晒了又晒。她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她比我们还紧张。
小巴停在大榆树底下,车门开了。
先是爸爸跳下来,瘦了,黑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往车门口看了一眼,伸手扶了一个人下来——是妈妈。
妈妈也瘦了。头发比以前短了,脸上有皱纹了。她穿着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沾着土。
我和二宝站在奶奶身后,没动。我和二宝从小到大一边高,并排站在一起,像两根木桩。
“大宝,二宝。”妈妈喊了一声。
二宝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奶奶推了我们一把:“去啊,你妈叫你们呢。”
我和二宝这才走过去。二宝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妈妈蹲下来,想抱我们。她的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二宝的脸。她的手粗了很多,茧子硬邦邦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长高了。”她说,“都长这么高了。”
我没说话。二宝也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上一次见他们,是太爷去世那年春节。
他们除夕前一天回来的,太爷是初五走的,初七又走了。那年我三年级,二宝也是三年级。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三年了。
三年能发生很多事。我和二宝从三年级长到了六年级。奶奶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爷爷的腰弯了不少。
三年没见,他们像陌生人。
不是心里不想亲,是亲不起来了。
爸爸站在旁边,没说话。他走过来,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又摸了摸二宝的头。
“走吧,回家。”他说。
他的手很重,压得我脑袋往下一沉。
我没躲。
从村口到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妈妈走在前面,二宝跟在她旁边。我走在后面,爸爸走在我旁边。
我偷偷看了他几眼。他比以前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也多了些皱纹。
我想问他在外面累不累,没问出口。
奶奶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妈。”爸爸喊了一声。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奶奶说。
“没瘦,还胖了呢。”
奶奶没接话。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屋吧,饭好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
奶奶做了好几个菜。土豆炖茄子,炒鸡蛋,炖了一条鱼,还有一盆酸菜粉条。爷爷倒了杯白酒,喝了一口,又给爸爸倒了一杯。
“喝。”爷爷说。
爸爸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镇上那个楼房,”爸爸说,“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前面临街,以后能做点小买卖。”
“行。”爷爷说。
“等收拾好了,你和我妈去看看。”
“行。”爷爷又说。
奶奶没说话,一直往妈妈碗里夹菜。
“妈,够了够了。”妈妈说。
“多吃点。在外面,吃不上家里的饭。”
妈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抬头。
我坐在旁边,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土豆炖茄子,奶奶做的,还是那个味。
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二宝也不说话。他以前话多,今天一个字都不说。
饭吃到一半,妈妈忽然问:“大宝,二宝,学习咋样?”
“还行。”我说。
“还行。”二宝跟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