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寻找
日子一天一天过。阿强数着墙上的刻痕,刻了二十七道。
每天清早六点,灯管准时亮起来,叫醒人们起床。
阿强从床上坐起来,左腿先伸下床沿,脚后跟抵着地,等那股胀痛从脚踝爬到膝盖,再站起来。他拄起拐杖,腋下夹紧,慢慢走到走廊尽头去排队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淌在手上,手指很快就红了。低着头冲脸,水沿着脖子往下流,工服的领口湿了一片。
七点,食堂。稀饭是温的,不烫嘴。咸菜切成丝,拌了辣椒油,搁在盆里,自己舀。阿强坐在角落,把拐杖靠在桌边。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左腿伸直,脚后跟顶着地。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转过头,是施工队的工友,姓刘,人瘦,颧骨高,嘴唇干裂起皮。
刘姓工友坐在他对面,“昨天e区又来了几个新人了。”他说。“听说是从外面收进来的。”
“嗯。”
“有个女的符合你的描述,从江口大学来的,具体就不清楚了。”
阿强抬起头。“在哪个区?”
“f区。”刘姓工友说。“昨天下午我问的。”
阿强没接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完,放下碗,拄着拐杖站起来。
“谢了。”
中午,阿强没去施工队。他跟赵工头请了半天假。
“腿疼。”他找借口。
赵工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阿强拄着拐杖,穿过e区大厅,往f区走。走廊很长,墙上的编号从e变成f,灯管从白炽灯变成日光灯,光更亮,晃眼睛。f区的铁门推开,里面布局和e区一样,上下铺,绿漆铁床,灰白床单。但地上比e区干净,墙上刷的漆是米白色的,没有脱落。
阿强站在门口,往里看。一排一排的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有人在铺上坐着,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他拄着拐杖走进去,找到f区管理处。
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她抬头看了阿强一眼。
“找谁?”
“找一个女的。姓林。二十岁,长头发,从江大转移来的。”
女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手指在册子上划了几页,摇了摇头。“f区没有从江大来的姓林的女的。”
阿强站在门口,有些出乎意料。
“有没有新来的,没来得及……?”他说。
“新来的也要登记。”女人说。“没有。”
晚上熄灯前,四个人在e区走廊拐角碰头。
阿强把今天经过说给几人听。
林薇蹲在油桶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合照,沉默了一会。
“我明天去f区看看。”她做出了决定。
“管理处说没有。”阿强说。
“我自己去看。”
王保安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今天维修队来了一批活,要把c区二层的管道换了。”
“c区二层?”
“嗯。在实验室楼下。”
“能进去吗?”陈锐问。
王保安摇了摇头。“实验室门口有哨兵。穿着白衣服,跟别处的不一样。”
陈锐没再说话。
通风管里的风呜呜地将新鲜空气送到通道里,衬得众人更沉默了。
“走了。”林薇站起来。
第二天,林薇换到了f区的后勤队。
f区的食堂在生活区最东边,比e区的食堂小一半,林薇蹲在厨房门口,还是削土豆。刨刀削完土豆圆滚滚的,扔进水桶里,水花溅出来。
她削完一筐,站起来,假装活动腿,往食堂里面走。
一张一张桌子看过去。
没有。
她又往宿舍区走。f区的走廊比e区宽,墙上挂着镜子,有人用口红在上面画了一朵花。她推开一扇门,里面有人在睡觉。她看了一眼,不是,关上门。下一扇,不是。再一扇。
晚上碰头。
“没有。”她说。“f区没有。”
一个月后。
陈锐被派到c区检修下水道。
c区地下二层的走廊比上面窄了一圈,头顶是裸露的水泥,管子从墙里伸出来,拐了几个弯,往下延伸。空气里有一股潮味,混着铁锈和霉味。
陈锐跟在一个老师傅后面。老师傅姓孙,五十多岁,背驼,走路的时候鞋底蹭着地,沙沙响。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贴着一张纸——“设备重地,闲人免进”。纸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上面印的字模糊了,只能看清“重地”两个字。
门没锁。
老孙把门推开一条缝。门轴锈了,嘎吱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好几遍。他侧身进去,陈锐跟在后面。
里面是一个大房间,地上铺着排水格栅,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壁上挂着几排仪表盘,指针停了,玻璃面上落了一层灰,灰扑扑的。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比走廊里的更浓。陈锐皱了皱眉,用袖子捂住口鼻。
“下水道检修口在这下面。”老孙指了指墙角一个铁盖子。铁盖子方方正正的,边缘焊了一圈铁条,铁条锈了,一碰就掉渣。
陈锐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斜着照在盖子上。他扣住盖子边缘,往上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