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浇水
腐男每天早上五点醒。
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身体疼。
诅咒改变的不只是他的外貌。他的骨骼结构也被扭曲了——脊柱向左弯了十五度,右腿的股骨比左腿短了将近两厘米,肋骨的排列不再对称。这些畸变让他的身体在任何姿势下都找不到一个真正舒服的点。躺着疼。坐着疼。站着也疼。
睡眠超过五个小时之后疼痛会累积到把他从梦里拽出来的程度。
所以他每天五点醒。
睁开眼。天花板。深棕色的雕花。他看了三十年的天花板。诅咒之前看了二十年。诅咒之后又看了十年。
他用手臂撑着坐起来。脊柱在弯曲的方向上发出几声闷响。像老旧的木门被人硬推了一下。
穿衣服。扣子要扣三次——手指的灵活度也受了影响。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永远是弯着的,伸不直。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的时候他只能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配合左手的中指。很慢。但他不着急。
穿好了。
下楼。
楼梯。十七级台阶。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右脚先迈。因为右腿短,先迈右脚的话重心往下沉的幅度小一些,左腿接上来的时候不用抬太高。反过来先迈左脚的话右腿跟上来要多抬两厘米——那两厘米的落差会让膝盖多承受一份冲击。
十七级。走完了。
到一楼。
先开窗。
洋馆一楼有六扇窗。他每天早上把六扇窗全部打开。让风进来。把夜里积攒的闷气换掉。
窗户的插销有两种——旋转式的和推拉式的。走廊左边三扇是旋转式。右边两扇是推拉式。厨房那扇是折叠式。他一扇一扇打开。手法各不相同。
第三扇窗的合页松了。开的时候要先往上提一下再往外推。他提了。推了。窗扇向外打开。晨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六扇。全开了。
然后——浇水。
---
庭院的角落有一口水井。石砌的井沿被磨得光滑。井绳是他三年前换的。桶是铁皮的。生了一点锈但不漏。
他把桶放下去。铁皮碰到水面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咚"。拉上来。一桶水。沉。他右臂的力气比左臂大——诅咒让身体的左半边整体弱化了。拉井水只能靠右臂。
桶提到井沿上。换左手扶住。右手拿水瓢。
先浇桂花树。
桂花树在围墙根底下。老桂花。树干粗得他一只手环不过来。从他搬进洋馆的第一天起它就在那里了。比他早。比诅咒早。比那个东西来到洋馆更早。
树根周围的土是干的。这几天没下雨。他蹲下来——蹲的动作对他来说很艰难。右腿短。蹲下去的时候重心不平衡。他用左手撑着膝盖慢慢往下降。蹲稳了。
用水瓢舀水浇在树根周围。不浇树干。水浇在树干上没有用。根在土里。水要浇在根能够到的地方。
他绕着树根浇了一圈。泥土从干灰色变成了深褐色。水渗下去了。
"好了。"
他跟桂花树说了一句。
这个习惯是诅咒之后养成的。那个东西来了之后他在洋馆里找不到能说话的对象。人类被关在地下室和密室里——他不被允许接近。那个东西偶尔跟他说话但说的全是命令。
桂花树是唯一的例外。
它不会回答。但它也不会命令他。不会伤害他。不会因为他长了一张怪物的脸就躲开。
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他会说一两句。
"今天天气不错。"
或者"叶子黄了几片。秋天快到了。"
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蹲在那里看树皮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三十年里几乎没变过。像一张从来不会改变表情的脸。
他喜欢不会改变表情的东西。
浇完桂花树。把水桶拎到庭院另一侧的菜园。
菜园是陈晚禾开辟的。就在庭院的东南角。一小块地。种了一些野菜的种子和从废弃村子移植来的几棵番茄苗。陈晚禾走之前交代了——"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不要太多。土湿了就行。番茄苗旁边的杂草拔掉。"
他蹲在菜园边上浇水。
番茄苗长高了一点。最高的那棵已经到他膝盖了。叶子是深绿色的。茎干上长了细细的绒毛。还没开花。
他拔了两棵杂草。手指不太灵活。拔草的时候经常连着菜苗的根一起扯动。他学会了先用左手按住菜苗的根部再用右手拔旁边的杂草。很慢。一棵杂草要拔十几秒。
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
浇完水。回到厨房。
灶台上有三个碗。碗里是陈晚禾昨天多做的蒜香煎肉排和一小盆白米饭。用盘子盖着。
他掀开盘子。闻了闻。肉排凉了。油脂凝成了白色的薄膜覆在表面。饭也凉了。硬了。
热。
陈晚禾教过他怎么热剩菜。
"饭加一点水。用锅蒸。水开之后蒸五分钟就行。不加水的话蒸出来的饭又干又硬咬不动。"
"菜另外热。铁锅放一点油。小火。把菜倒进去翻两下就好了。别翻太多次——翻多了菜叶子碎了口感就差了。肉的话翻三四下。听到'嗞嗞'响了就差不多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话。
先蒸饭。
饭倒进碗里。加了一点水——多少算"一点"?他拿不准。舀了半勺。倒进去。饭面上漫了薄薄一层水。应该够了。
锅里加水。架上蒸屉。碗放在蒸屉上。盖锅盖。大火。
等水开。
水开的标志是锅盖边缘冒蒸汽。他站在灶台旁边盯着锅盖。过了大约五分钟——蒸汽从盖子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了。
转小火。五分钟。
他在心里数。数不太准——他没有钟也没有计时的习惯。大概数到三百就差不多了。
一。二。三。四……
数到两百的时候他走了一下神。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整栋洋馆都在震。餐厅的方向传来撞击声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抱着夏花躲在地下室里。夏花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手指都白了。
他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陈晚禾在。
那个金头发的女孩。做饭很好吃。说话很少。杀东西很利落。
他信她。
"三百。"
数到了。揭盖。蒸汽扑面。饭碗端出来。用筷子拨了一下——米饭重新变软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然后热肉排。
铁锅。小火。倒了一点油——多少算"一点"?他还是拿不准。倒了大概一汤匙。
油热了。肉排放进去。
"嗞——"
声音比陈晚禾做的时候小。因为火不够大。但他不敢开大火。有一次他试着开大火热菜。油溅出来烫了手背。从那之后他只用小火。
翻了三下。
肉排表面的白色油膜重新融化了。变成了透明的。香味飘出来——没有刚做好的时候那么浓烈。但够了。
盛盘。
两份。
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夏花。
他端着夏花的那份上楼。
二楼。走廊。夏花的房间是第二间。
他站在门口。
用弯着的左手食指敲了两下。
"夏花。吃饭。"
学陈晚禾的。
陈晚禾每次敲门都是两下。不多不少。不重不轻。敲完说一句话。然后走。不催。不等。
他也敲两下。也说一句。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
夏花站在门后面。头发乱着。眼睛有点肿——大概哭过。或者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碟子。
"……热的?"
"热的。我热的。"
夏花伸手接过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