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会审
三月初七,三司会审。
天还没亮透,刑部衙门外已挤满了听审的百姓。积雪未消,石板地上结着一层薄冰,被无数双靴底踩成灰黑的泥浆。差役举着火把维持秩序,火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暗红,映得门楣上“明刑弼教”的匾额时明时暗。
沈素衣坐在棠梨宫中,一夜未眠。她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将今日可能发生的每一幕在心里预演了一遍。沈鹤年在牢里当了这么久的哑巴,等的就是这一天——当堂指认真凶,把猎场刺杀案连同三年前的旧账一起翻过来。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叩着节拍,长短,短长——是保重,也是准备。
卯时三刻,宫门方向传来车马声。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秋蝉已经捧着那件白绫素衣等在廊下,眼眶微红,但手很稳。沈素衣将素衣穿好,将陆明远给她的那枚仿刻玉佩挂在腰间,将母妃的旧绸帕叠好放进袖中。然后她推开殿门,走进晨雾。
今日,她不是囚犯。她是证人。
刑部大堂上,三司坐定。刑部尚书高居正中,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列左右。齐王萧平坐在右侧旁听席,一身玄甲未卸,腰间佩刀未解,目光暗沉如铁。旁听席的另一侧坐满了朝臣——有人低头私语,有人目不斜视,有人频频用袖口擦汗。后宫的珠帘后面,赵婉端坐如仪,猩红的斗篷在幽暗中格外刺目。
沈素衣被引至证人席。她迈过门槛时,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素白的身影在暗沉沉的刑部大堂中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她的目光越过人丛,与旁听席末端的陆明远极短地相接了一瞬——他今日穿的是太常寺少卿的三品朝服,袖中露出半截书卷,是那本《两朝礼典》的草稿。
“带人犯。”
铁镣拖地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在石板地上刻一道印子。门被推开,两个狱卒押着沈鹤年走进来。
他瘦得脱了形。身上的囚衣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颧骨高耸如山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的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缩着——萧平的审讯在他身上留下了永久的东西。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和沈素衣记忆中一模一样。他走进大堂时,目光扫过满堂朱紫,最后落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瞬里,她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办妥了。”
沈素衣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她还不知道他将如何了结此案,但她认得出他此刻的神色:不是赴死,是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的人才有的平静。
堂上惊堂木一响,大理寺卿先开了口。
“堂下何人?”
“草民沈鹤年,前朝兵部职方司主事。”他的声音沙哑,但咬字极清,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称过重量,“草民今日当堂自首——猎场刺杀一案,是草民一人所为。从安排刺客,到伪造令牌,到埋尸灭迹,均是草民独自策划,独自执行,并无同谋。”
满堂哗然。他独自揽下了所有罪名,将所有线索收束于一身,没有牵连任何一个人。
萧平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按在刀柄上的手收紧了一瞬。“沈鹤年,你在牢里蹲了这些时日,一个字都不肯吐。今天一上堂就大包大揽——你当三司会审是儿戏?”
沈鹤年转过身,看着萧平。“王爷急了。”他的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路滑,“草民在牢里不开口,是因为话不能对王爷说。王爷主管此案,审讯的又是王爷自己人——草民怕说了真话,出不了牢门。”
满堂的目光瞬间转向萧平。萧平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放了下来,但脸色已不可抑制地沉下去。“放肆。三司会审岂容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沈鹤年说,“王爷不妨听草民从头说起。”
沈鹤年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呈上堂去。那羊皮边缘焦黑,布满折痕,正是三年前他从兵部舆图库火堆中抢出的旧档。
“这是前朝职方司的舆图副本,上面标注了猎场行宫地下的暗渠走向。猎场刺杀案中,刺客从马厩方向突入看台,正是利用了这条暗渠。”他翻到其中一页,羊皮上的墨线清晰可辨,“但暗渠并非草民一人所知。这一卷档案,天下共有两份原稿。一份在草民手中,另一份——”
他抬起头,看着萧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