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分

二月开春，京城连着晴了好些天，御花园那排老杏树几乎是一夜之间全开了。阿度从御花园捡了一衣兜的落花回来，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进来了：“姐姐——杏花开疯了——”

沈素衣正在廊下誊抄太医院送回的药方校样。母妃的方子经周太医逐条验过，已在京郊几间药铺试用了一冬，如今要正式刊刻成册。秋蝉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听见喊声抬起头，阿度已经从她身边跑过去，把满满一兜杏花瓣撒在沈素衣案上，几片花瓣飘进砚台，瞬间洇了墨。

沈素衣把笔搁下，低头看了看那方被花瓣染花的纸笺，没有骂他，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把脸擦擦，鼻尖全是泥。”阿度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说不是泥，是他帮张娘娘摘杏花时蹭的花蕊，张娘娘还送了他一篮新结的小杏果。张娘娘便是从前赵婉宫里那个老被打发去扫院子的宫女，如今调到了御花园当差，阿度每次去都帮她搬花盆。

“姐姐，”阿度把杏花拢成一堆，“陆叔叔说太常寺明天把《两朝礼典》呈御前。那我们是不是要去看看？”

“不是我们。是你陆叔叔自己去。”沈素衣将案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拈起来，搁在旁边的空碟子里，“不过他说，散朝后会过来。”

阿度满意了，搬了个小杌子坐到廊下，开始给陆明远挑杏花——他要挑最大最完整的，回去夹在书里，说给陛下的书里要夹一朵花。他挑得极认真，每朵都要举起来对着日光看半天，不合格的又轻手轻脚跟秋风扫落叶一样拨到一旁。

次日午时刚过，陆明远果然来了。

他迈进棠梨宫时，身穿簇新的三品朝服，腰间佩着御赐的银鱼袋，步伐快得袖子都鼓起来。秋蝉还没来得及把茶端上，他先将一卷黄绫裹着的书册搁在案上——《两朝礼典》，御览定本，封面的明黄绸缎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沈素衣翻开扉页，上面御笔朱批只写了四个字：“刊行天下。”

她将手指在朱批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书册，问了一句：“陆大人，连日在太常寺熬了多少夜？”

陆明远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没数。三更以后是常事。”沈素衣没客气，当着他的面把书交给秋蝉收进内殿，然后朝石桌边那张空凳子扬了扬下巴。陆明远知道规矩，自己走到凳子边坐下，接过秋蝉递来的热茶灌了半盏。沈素衣又让秋蝉去灶房把温着的枣糕端出来，陆明远没推辞，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说陛下散朝后跟他说了一句话——“书成了。让她少抄两口冷墨，多用一顿热饭。”说完低下头继续吃枣糕。

阿度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去趴在陆明远膝上问他枣糕甜不甜，他奶奶做的比这个还甜。陆明远嘴里塞着枣糕，含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素衣将《两朝礼典》收进殿内，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纸。她将纸在陆明远面前展开——《前朝仪注存目》，傅长生的名字仍排在卷首，张老伯列义士，补名录已照她与陆明远去年的商定，单印成册附于礼典之末，分发有司及各地书院学署。

陆明远接过存目翻了翻，手指在某一行极细微的勘误上顿了一下，本能地想指出来，又停住了。沈素衣看见了，没说破。她只是给他重新斟了一杯茶，让他趁热喝。

三月三，上巳节。沈素衣难得主动递了张条子给陆明远，说想在太庙偏殿外那片新植的杏林边设一席简单的露饮，只请五人——陆明远、沈鹤年、阿度、秋蝉，和王忠。陆明远回条问要不要绕开陛下，她想了片刻，在“不请”前面添了一个字：“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