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海遗兵
紫宸殿的旨意,在傍晚时分便已化作加急的传讯符,穿越万里云海,抵达了大炎皇朝东境,镇海军大营。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镇海军主将周牧,刚刚结束一整日的沿海巡防,卸下沾满海腥气的甲胄,正就着一碟咸鱼、一壶烈酒,翻阅着最新的海防图志。他面容粗犷,浓眉如戟,久经海风雕刻的脸上沟壑深刻,一双虎目即便在放松时也带着鹰隼般的锐利。元婴后期的修为,让他在这偏远的东境,足以镇守一方。
突然,帐外亲兵高声禀报:“将军!皇都八百里加急,紫宸殿密旨!”
周牧眉头一拧,放下手中的炭笔。紫宸殿密旨?这个时辰?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迅速起身,整了整衣袍,沉声道:“呈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气息带着金丹波动的传令官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以特殊禁法封印的玄色玉简。玉简上,那独特的龙纹与“紫宸”二字,在灯光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周牧接过玉简,挥手让传令官与亲兵退下。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元婴法力,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点向玉简的封印。玉简光芒微闪,封印解除,一道冰冷、淡漠、却不容置疑的意念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镇海军主将周牧,即刻卸任镇海防务,交由副将暂代。点齐本部最精锐‘碧波营’,三日内抵京见朕。另有任用。不得有误。——姬承道。”
旨意简短至极,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余地。
“卸任防务?带碧波营入京?”周牧捏着玉简,指节微微发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东部海疆虽近期无大战事,但小股海寇、水下精怪的袭扰从未间断,更有“碧涛盟”等散修势力在远处虎视眈眈。他这一走,副将能否镇得住场面?朝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陛下为何突然要动用他最精锐的水战亲军?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但圣旨如山,天威难测。周牧不敢有丝毫耽搁,更不敢质疑。他定了定神,大步走出帅帐,对候在外面的亲兵统领厉声道:“传令!擂聚将鼓!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半炷香内,帅帐集合!延误者,军法从事!”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瞬间打破了军营的宁静,也惊醒了海疆的夜晚。
三日后,清晨,天色未明。
皇城北门,神武门外。
薄雾如纱,笼罩着巍峨的城墙与空旷的广场。五百骑玄甲轻骑,如同五百尊沉默的礁石,静静矗立在熹微的晨光中。人马皆着玄黑色轻便鳞甲,背负造型奇特的分水破甲锥,腰佩狭长如水的制式战刀。坐下战马,通体覆盖细密黑鳞,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马蹄并非寻常马蹄,而是生有半掌宽的蹼状结构,正是擅长涉水奔行的异种“墨鳞驹”。此刻,五百墨鳞驹安静而立,只有偶尔响起的喷鼻声,划破令人心悸的寂静。
队伍最前方,一骑尤为高大。马上将领,正是周牧。他未戴头盔,露出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刻下深深痕迹的国字脸,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巍峨的皇城城墙与紧闭的神武门,左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挂在马鞍旁那杆幽蓝分水戟冰凉的长柄。
他昨日傍晚才率碧波营最精锐的五百骑,以不惜马力、轮换急行的速度,堪堪在最后时限前赶至皇城外围的指定营地驻扎。仅仅休整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色未明便奉命在此候旨。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如同这皇城上空的薄雾,越发浓郁。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自昨日踏入京畿范围,他贴身收藏在内甲暗袋中的那枚“将军印”,就开始传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温热感。那印非金非玉,材质不明,是他早年于一次探索海外古修士洞府时偶然所得,一直不知其具体用途,只觉长期佩戴在身,对修炼水属性功法略有裨益,便一直随身携带,视若寻常古物。这突如其来的、毫无规律的异动,前所未有。
“难道……与陛下此次急召有关?”周牧心中念头急转。他尝试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怀中那枚将军印。神识触之,却如石沉大海,只有那股时断时续、仿佛心跳般的温热,顽固地提醒着此物的异常。这感觉,不像是宝物自发的灵性波动,倒像是一种……遥远的、被动的呼应?
“吱呀——”
厚重的神武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开启一道仅容数骑通过的缝隙。一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气息沉凝的太监首领快步走出,目光如电,扫过门外肃立的五百玄骑,最后精准地落在周牧身上,尖细却不失威严的嗓音响起:
“陛下有旨,宣镇海军主将周牧,单人独骑,即刻入紫宸殿见驾!碧波营于此等候,不得喧哗,不得擅动!”
终于来了!
周牧精神一凛,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杂念与那枚将军印带来的不安,沉声应道:“末将领旨!”
他回头,对身后一名面容精悍的副将简短交代:“陈副将,约束好弟兄们。无令,寸步不移。”
“将军放心!”副将抱拳,眼神坚定。
周牧点点头,一夹马腹。坐下墨鳞驹通灵,迈着稳健而轻捷的步伐,穿过洞开的城门。那名紫袍太监早已备好一匹神骏的御马在前引路。
皇城之内,气氛肃穆到了极点。沿途侍卫林立,甲胄鲜明,兵刃寒光闪闪,却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嘚嘚”声。穿过重重高大森严的宫门,掠过一座座巍峨沉默的殿宇,直抵内廷最核心的区域。越是深入,周牧越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威压,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水银,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这与三日前离开时的感觉,似乎又有不同……更加凝实,也更加晦涩。
终于,前方出现那座熟悉的、象征着大炎皇权核心的巍峨殿宇——紫宸殿。殿门紧闭,如同巨兽合拢的嘴巴。
紫袍太监在殿门外阶下止步,侧身,对周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周牧深吸一口气,将分水戟交给殿门外当值的侍卫首领,又按规矩让侍卫用检测法器扫过全身,确认未携带其他利器与危险物品后,这才整理了一下因急行而略显凌乱的甲胄与内衬,迈步踏上那九级汉白玉台阶。
脚步落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他走到那扇高耸的、雕刻着九龙戏珠图案的殿门前,略微停顿,然后,用力推开。
“轰……”
殿门开启的沉闷响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光线并不明亮,与三日前姬承道醒来时相差无几。那股沉凝的威压,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周牧不敢抬头直视丹陛,凭借记忆与感觉,疾行数步,至大殿中央,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洪亮而沉稳:
“臣,镇海军主将周牧,奉旨觐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中回荡,激起细微的回音,更添几分空旷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