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病历
屠苏走出家门,没有打车,也没有叫人来接。他沿着马路一直走,走了很久,走过那些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的路,走过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树,走过那个闻灯曾经停下来给他买奶茶的路口。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白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挂了急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手上缠着纱布,时不时看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教海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广播叫到他的号,他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白大褂,胸前挂着工牌。他看了屠苏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那种见多了伤患、但还是会觉得“这怎么弄的”的眼神。“坐。”屠苏坐下来。医生问他怎么了,他说颧骨疼。医生戴上手套,轻轻托住他的脸,左转右转,又伸手摸了摸他肿起来的地方。屠苏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医生问他怎么弄的,屠苏没有说话。医生又问了一遍,还说看这个伤痕像是骨头挫伤,怎么弄的这么严重。屠苏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有回答。医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没再追问。他开了单子,让他先去拍个片子。
屠苏拿着单子走出诊室,去做ct。拍片子的地方在另一栋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以前陪闻灯来过医院,闻灯总是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现在只有他一个人。ct很快做完了,等结果的时间更久。他坐在放射科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旁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个小孩在哭,他妈抱着他哄;有个老头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他老伴给他拍背;有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说自己没事,让对方别来了。屠苏坐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壳子,人来人往都穿过他。
广播叫到他的名字,他进去拿片子。医生看了片子,说颧骨有骨裂,不用手术,但要固定,不能碰,不能压,要好好养。屠苏说知道了。医生又问了一遍怎么弄的,被打的吗。屠苏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是不小心碰的。医生看着他,知道他没说实话,也没拆穿,低头写病历,写完撕下来递给他。屠苏接过来,看了一眼,诊断栏写着四个字:颧骨骨裂。他没有看别的,把病历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走出诊室。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挂号处排着长队,药房窗口有人在等。他站在大厅中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都有去处。他知道他也有,但他不想回去。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太阳很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头,用手挡住阳光,从指缝间看着那栋白色的楼。他想起闻灯也在这家医院住过,发烧、割腕、晕倒、被王特助推去做检查。他那时候守在床边,握着闻灯的手,等他醒。现在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人等他醒,也没有人等他回去。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沿着马路走了很久,在路边的花坛边坐下来。手里那个诊断书,他没有再打开看。他知道下面写着什么:颧骨骨裂。他知道是怎么弄的,他记得那只手落下来的声音,他记得自己偏过头去,然后嘴里尝到铁锈味。他也记得自己转过头来看着闻灯的时候,闻灯眼睛里是什么——不是愤怒,是恐惧。闻灯怕了。不是怕他走,是怕自己变成了那个人。他爸。
屠苏把那诊断书折了两折,塞进最里面的口袋,挨着胸口。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不是回家,是去公司。他不想回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