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新生

所以他会在那一瞬间空白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转头答应。

老师上课提问，他听清了问题，答案也知道，但站起来之后要等一小会儿，才能把答案说出来。

邻居跟他打招呼，他看见了，点个头的事情，但那个点头总是比别人预想的晚一瞬。

他不是迟钝。他走路是正常的，跑步是正常的，做任何事情的动作都是正常的。

他只是在“接收外部信息并作出反应”这个环节上，比别人多了一段延迟。这段延迟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取决于那一刻意识战场的激烈程度。

母亲很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发现这孩子走路没问题，玩玩具没问题，自己吃饭穿衣都没问题，但只要你跟他说话，他就会顿一下。

她带他去看过医生，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这不是智力问题，也不是发育问题，可能就是性子慢。

母亲没有反驳，但她知道不是性子慢。她见过他跑起来的样子，快得很，追都追不上。

从那天起，母亲调整了和他说话的方式。她叫他吃饭，会站在门口多等一会儿。

她问他学校的事，问完就不再催，去做自己的事，等他什么时候想说了，自然会开口。她从不把他的慢当作问题，她只是在每一次等待里，把那一小段空白填上了自己的耐心。

贾武感知得到这一切。灵察天赋将母亲的情绪一点不漏地反馈给他。没有不耐烦，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和的等待。

十年。这场互相吞噬持续了整整十年。

老祖的精神意志从一片暗海被消磨成一片湖，从一片湖被消磨成一口井，最后在第十年的某一天，最后的精神核心无声地碎裂。

那些碎片融入贾武的神魂，带来海量的信息。

贾武用了五年消化这些碎片。

这五年里，他依然控制着那具身体。

精力依然被消化过程占用，但占用率在逐年下降。

第一年，他回应别人的延迟从慢半拍缩短了一截第三年，延迟已经短到几乎察觉不出。

第五年，消化完成。全部精力回归。

十五岁的贾武站在巷口。

他手里拎着一袋米。母亲让他去买米，他买回来了。

五斤，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阳光从两侧灰黄色的楼体之间斜切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迈步走进巷子，脚步平稳。

隔壁的赵婶蹲在门口择菜，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赵婶。

赵婶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背影。这孩子今天应声怎么这么快。

贾武推开家门。母亲在厨房里，灶台上煮着一锅水，蒸汽把半间厨房熏得白蒙蒙的。

她把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正在切菜。

贾武把米拎进厨房，放在灶台边上。母亲说米放柜子里。

贾武说好，弯腰打开柜门，把米袋塞进去。柜门合上，他站起来。

母亲切完最后一片菜叶，把菜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来。

“晚上想吃什么？”

贾武看着她。

“都行。”

母亲的手停在围裙边上。这两个字来得太快了。

没有停顿，没有空白，没有她习惯了十五年的那一段等待。

她看着贾武，贾武也在看着她。眼神稳稳当当的，没有飘，没有散。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身去，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锅里的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

贾武站在原地，看着她。

十五年。他用了十五年打赢了那场仗。

现在他完整地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等了他十五年的女人面前。她等了十五年的回应，终于她的儿子和所有人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