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

芒种(年上) / 二十四节气 / 2 / 2

有人在放爵士乐,杯子碰杯子,空气里都是慢悠悠的节奏。

谢见微去接电话。

酒吧的灯光暖黄、暧昧,空气里有果酒的甜气。

简随安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有一点晕。

“小姐。”

有人轻轻叫她。

她抬头。

那一瞬间,她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揪了一下。

那男人穿着浅灰毛衣,领口松松地垂着,眉眼温和,眼神有点躲闪。那种温驯、克制的气质,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小姐,您的包——”

男人弯腰去捡。

灯光从他肩头滑下来,照亮了他侧脸的弧线。

那一刻,她脑子轰的一声,全白了。她本能地往后缩。

“别碰我。”

声音低而急,几乎是尖锐地从喉咙里蹦出来的。

男人一愣,愧疚又慌张地举起双手。

“我、我没别的意思,您包掉地上了。”

简随安这才低头。包的肩带正拖在地上,她的手指还在颤。

她哑着嗓子:“谢谢。”

指尖有点冷,她又慌张地补了句:“对不起。”

谢见微这时也回来了,她搞不清状况,问:“怎么了?”

简随安拿着包就要走,和谢见微道歉,很急促:“真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外面雪下大了。

冷气扑面,呼吸一下子变得真切。

简随安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想离开。她走在雪里,鞋跟陷进白雪,每一步都带着咯吱的声音。

她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副晃眼的肖像画,那种压迫感,密不透风的滋味。

“随安?”

她愣了一下。

有人喊她的名字,低低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她慢慢转过头。

许责正站在街口,外套上落了雪,手还插在兜里,眉间却是实打实的担心。

“你怎么——”他快步走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她脸。

那种茫然、惊惶,像是被什么吓得魂都没了。

他伸手去扶她:“你怎么了?”

她后退半步,但下一秒,又像力气全散了似的,靠了过去。

他一手扶住她的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冷吗?”

她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冷。”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地融。

许责没再问,只是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又拍了拍她背,哄孩子似的。

“走吧,”他说,“先回去。”

她抬头,眼神空空的。许责看见那双眼,心里一酸。

“随安,别在这儿冻着。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许责在前面开车,简随安躺在后座,闭着眼,累极了的样子。

“喝酒了?”许责问。

简随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我心里头难受。”

许责看了她一眼,没插话,只是伸手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一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语速更慢了,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本来挺高兴的……我们看了电影,他最近回来得早。前天是初雪,我还给他发了照片。”

“他也回我了,”她笑了下,“叫我别冻着。”

那笑声轻飘飘的,仿佛还在咀嚼当时的欢喜。

车内安静。

雪花打在玻璃上,啪啪地碎成一点点白。

“许责,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许责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纸巾,递过去:“没出息就没出息,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先难受一会儿,不要紧。”

客厅灯光很柔,电视开着,却没人看。

简随安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热水。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你今天怎么喝酒了?”

简随安愣愣的,直说了:“我跟朋友出去看画展,然后去了酒吧喝酒。”

“哪个朋友?”

“谢见微。”

许责皱眉:“就是高松灯的那个情人?”

那两个字他说得平常,却在空气里炸开一样。

简随安抬头看他,她很少见他用这种词。

许责平时说话谨慎,连骂人都不带粗口,这会儿却冷冷地吐出“情人”两个字。

“她……”简随安斟酌了用词,“她跟高松灯不一样,她人挺好的,也愿意跟我说说话。”

她又添了一句,像是在自嘲,也像在赌气:“再说了……我跟她不都是一样的嘛。”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许责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变。

“简随安!”

他厉声喊她的名字,大步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语气努力克制住平静,却一句比一句重:

“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瞧不起自己的人。”

“高松灯有老婆有家庭,她谢见微敢在他家里头出现?宋仲行有个儿子是不假,可他早八百年前就离了婚,你是跟他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的,现在住在他家的,每天车接车送的!”

“她是什么?她靠谁?她卖什么?你心里没数?她做的那些事你做得出来吗?你知道她在外面干了什么?”

“你们俩有个屁的一样!”

许责深吸一口气,是在压着火。他想起简随安认识谢见微之后,好几次跟他提起过那女生,她一开始说“她挺有趣的”,后来变成“她挺厉害的”,再后来是“她说得也有道理”。这叫话语权的转移。

“我不管谢见微跟谁睡,当谁的情人,也不管她混哪圈,我就怕你被她那套话糊弄。”

空气沉得要命。

简随安被吓住了,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个半句话,只呆呆地看着他。

许责叹了一口气。

“我没说她坏,我是说她不对劲。”

然后他望着她,语气忽然轻下去,他终归是心疼的。

“随安,脆弱没错。可有的人,就是喜欢趁你脆弱的时候,让你觉得她懂你。”

“她会说话,能给你递道理,可我怕她最后递的,全是麻烦。她在你身边,只要拍张照、传一句话。”

说到这,他顿了顿:“她知道你在谁的身边吗?”

简随安僵着,脸色一点点褪白,她喃喃自语:“我没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在响。

他靠着椅背,手盖住眼睛,半天没出声。

等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很多,也稳得多:“随安,我是怕你被人带着往下走。”

许责那句话落下,屋里一片寂静。

简随安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热气都没了,手心还是冷的。

窗外雪越下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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