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章京都（上）

新干线飞速向西驶去，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写字楼逐渐过渡到低矮的建筑群。

川圆靠在窗边，远处看还没化掉的残雪，十六岁之前的记忆，像是一场蒙了尘的黑白电影，随着列车的震动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那是有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有父母、哥哥留下的气息，有临近海岸线而常年不散的苔藓味道，离开家乡太久了，以至于她快要忘记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时会发出怎样的哀鸣。

庭院里的惊鹿早已干涸，落满了褐色的枯叶。美和已经提前到了，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去东京读书分别时圆润了一些，眉眼间那股郁结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开始新生活的轻快。

“川圆，好久不见”美和亲切的上前拥抱住还矗立在庭前的川圆。

川圆回来时美和已经将居间打扫干净，两人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几份打印好的权属证明，川圆手指拨动纸张低头翻阅。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会，美和才悠悠的提到了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还有那个在福冈经营小诊所的未婚夫。

“佑去世三年了，我们总要往前走的”美和苦涩地笑了笑“但这房子…它的修缮和税金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如果我不卖掉我那部分份额，这房子也迟早会烂在雨季里”

川圆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潮湿的棉花，可她又是真心在为美和寻找到开启新生活的契机而由衷的高兴，她始终记得待她如亲妹妹的女人是如何在深夜因思念亡夫而痛哭的，川圆知道美和需要这笔钱来作为新生活的底气，可她一个尚未毕业的学生，确实无力买下另一半产权。

京都二月的黄昏，冷气顺着和室的门缝往里钻，商谈妥当后美和便把厚厚的产税单据收进提包，看着对面文静端坐着的川圆，叹了口气

“川圆，我也很舍不得这里。但佑已经走了快三年了，我没法一直守着这座旧宅，光是每年的修缮费和税金，就已经很难应付了”

川圆低着头，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榻榻米微凉的纹路，轻声应道“我知道，美和 姐姐，你有你的生活，这很正常”

美和的声音有种现实磨平后的钝重与歉意“我已经找好了中介，如果…如果你不介意，今晚跟我回车站附近的酒店住吧，这里冷的吓人”

“没关系，美和姐姐”川圆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虚空处“我想趁晚上安静，再整理一下哥哥留下的那些旧书”

美和见劝不动，只得作罢，川圆送她到那扇沉重的木门前，看见门外等候着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男人，那是美和在电话里提过的结婚对象，看起来温厚持重，男人礼貌地向川圆点头致意，随后自然地接过美和手中的提包，两人并肩走进了京都微冷的夜色里。

川圆目送她们并肩走远，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扣上了门栓，入夜后的老宅，寂静得只能听见木地板因冷缩而发出的嘎吱声。

川圆踱步在宅院里点亮了一盏盏有些昏暗的灯光，随后从后院接了桶冰水，挽起衣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握着一块浸湿是抹布，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机械地擦拭着。

水冰的刺骨，指关节很快就冻得通红，细密的刺痛感让她觉得这一切格外真实，她擦拭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这十六年的岁月、父母和哥哥留下的所有气息，都从这些深色的木纹里重新擦亮。

可每擦过一寸，又觉心脏被揪紧一分，这不过只是徒劳的挽留罢了，在即将到来的出售与覆灭面前，是如此的无力与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