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玖拾陆章苦难

已然入夜，长街之上昏h的油灯在北海海风中摇曳，灯影映着铺满街道的青石路面。空气里混杂着苦涩的咸味，其间又掺着烈酒的腥气与烟草的辣味，偶尔还会飘来刚出锅的食物香气，多少冲淡了这些难闻的气息。

一阵夜风拂过，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sE冥纸。或许是哪户人家里，有人因天寒过甚，心脉骤断，草草办了丧事，也使得这条街凭空多了几分Y冷。

这条街在北羯白日里几乎见不得光，又或者说，是它主动选择避让了白昼；唯有入夜之後，才隐隐透出一GU源於市集深处的草莽烈气。

放眼望去，街道两侧尽是些下五路头子与市井下九流。这里不似望观学堂，有儒家书生之清气，也不如军营那般军规森严，更无啸月圣殿中庄严肃穆的祭坛。相反地，这里的人对外来者并不友善，或许说，是戒备多於敌意。

所谓下九流，乃是古代社会中，对地位较低职业的统称。民间说法各异，但最常见的说法，则包括——师爷、衙役、升斗小吏、剃头匠，戏子、妓nV、巫师、吹鼓手与卖艺人等。

在寻常百姓或官府眼中，这些人的职业虽谈不上多光彩，却大多也并非甚麽恶徒。他们只是活在社会最底层，做着最粗重的活计。若真要说，他们反倒更像江湖中人，重义气，肯替朋友出头，却对背叛者绝不留情。也正因如此，这样的地方，往往能流出些不入正史的消息，甚至成为某些人私下往来的根据地。

?「殿下，你确定那酒会当真是往这里走？我看这氛围，倒不像什麽富贵人家赴宴之地。」桐烛与嬴游并肩而行，自踏入这条充斥下九流行业的夜街起，他便警惕地四处张望，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掌心已微微沁出了汗水。

?嬴游却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恣意笑着，眼角弯如月牙，彷佛天生便该在这种市井草莽气中讨生活。他漫不经心地应道：「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横竖就这麽信步乱走，总归是能撞见酒会的。你这麽担心g嘛？」

?桐烛面sEY沉，心中暗暗叫苦：「什麽叫乱走就能撞见？护卫你的人身安全可是我的工作。大哥，你若是在这儿出一丁点岔子，我这是要被砍头诛族的啊！」

?嬴游轻轻吐出一口白茫茫的寒气，忽然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住？」桐烛猛地一怔，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嬴游，「你竟然会说这三个字？不会是吃坏肚子，就口不择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谁吃坏肚子啦？我在你眼里就真的如此没心没肺？」嬴游轻轻拍掉桐烛按在刀柄上的手，语气转柔，「我只是在想，当初没徵得你应允，便y拽着你来北羯出使，心底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桐烛叹了口气，语气中全无埋怨，反倒透着一GU释然：「殿下想多了。属下既然领了这差事，便没有甚麽想不想来。况且你我从小一起g过的荒唐事，没一百也有五十件，哪回不是一起挨长公主的骂？也不差这一回了。主仆是主仆，兄弟是兄弟，这两桩身份，属下分得清。」

?嬴游仰头望着天边那一轮残月，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喃喃道：「多谢了。」

?嬴游低头看向路旁，望着那群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贩夫走卒，心中忽地涌起一GU莫名的感慨。沿途所见，百姓多半身着破烂冬衣，脸颊虽不至枯槁消瘦，但也绝无饱满润泽之sE。

?「桐烛。」嬴游沉声开口，「我问个问题，你回答我。」

「嗯。」桐烛点头，「属下必定知无不言。」

「若依佛家所言，人来到这世上，是否注定要受尽苦难？」嬴游眼帘低垂，「我自幼锦衣玉食，可这段日子行走街头，不论是大离、北羯，还是南魁，纵是这些号称万国来朝的大国，我看见的光景却尽是愁容。这些百姓脸上毫无喜悦，倒像是来到人间服刑一般。」

桐烛正sE应道：「北羯与南魁的民风属下不详，但大离境内三教并存，对此说法虽各有参差，却是大同小异。」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Y晴圆缺，花开花谢，四季轮转，本是天道。世态炎凉，万代千秋，本就是一场沧海桑田。人得几分欢愉，上天便要用成倍的苦难来索债；可讽刺的是，人付出万般努力、承担无尽劫数，上天却未必肯给半分回报。这天道循环，当真是可笑至极。」

?嬴游眉心微蹙：「那这天道与拦路抢劫的流氓有何分别？未免太不公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