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十三

入夜之后雨便停了，在谁的梦境里悄无声息地远去。

新买的透明伞晾晒在阳台，和沾满水气的外套一起随着风轻轻晃动，我拉了一张椅子坐在落地窗前，其实整个房间也就只有那么一张椅子，是fritz hansen的7号椅，一想到整个世界有那么多人同时都坐进相同的一张椅子，就有种自己和世界紧密相连的感受。

买下椅子的那段时间我经歷了各种失去，和当时的男友谈了分手，研究所的面试落榜了，就连互相支持着彼此的好友也即将前往法国；本来就处于大学即将毕业的不安之中，接二连三的失落让我开始质疑起自己，以及自己的选择。

「做错选择的人会感到后悔，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后悔什么。」

「感到迷惘大概是青春的必经之路吧，我一直到按下机票付款的确认键那一秒依然觉得惶惶不安，尤其是在确认连线、页面不断转着圈圈的那短暂的空白里，我差点都要吐了出来；可是啊，下一刻眼前就跳出了交易完成的提示，我的情绪突然慢慢镇定了下来，不管再忐忑，都已经决定先往这条路走了，那就只能先这样往前了。」

送好友搭上远行的航班之后，偶然认识的人向我提起了fritz hansen的7号椅，彼时他正在研究各类销售不倦的商品，兴致勃勃地谈论起他的创业目标；后来我没再见过他，也不清楚他的创业是否成功，但我买了一张7号椅。

儘管那时租的套房根本没有空间再容纳一张椅子，但他说的没错，每个人都需要一张属于自己的椅子。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散步的时候我向男人提起了7号椅。

「椅背有些磨损了，经歷几次搬家的过程，带着一张椅子多少有点麻烦，何况它时常散发跟房间摆设不同的气质，但经过长长的犹豫之后，依旧扛着那张椅子前往下一个落脚处。久而久之会恍然感到，其实不只是我需要落脚处，那张7号椅也需要。」

前男友曾经试图说服我汰换掉7号椅，他添购了一组餐桌，餐桌有配套的餐椅，两张一模一样的餐椅彰示着我和他在彼此生活中的界线即将模糊，我拥有餐椅的同时却无法宣告哪一张餐椅是我所拥有的；或许每一段爱情走到最后总会如此，我们的接纳与付出同时也是一种失去。

「每一件我们所承接的事物都有相应的答案，无论是一加一等于二，或者是喜欢美式还是拿铁，儘管偶尔会犹豫不决，但其实我们手里都握有一个答案。你带着椅子迁移的时候，或许早已得到了答案。」

诚如那日偶然在一齣剧看见的台词，女主角好友告诉她，也许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至少你清楚自己不要什么。或许我们都是这样的，谈了几场恋爱，依旧不能准确地说出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内心不期然腾起的不安与抗拒却明白地告诉我们，什么是我们不要的。

每一场爱情，最终都是许多的想要以及不要左右抗衡，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当有一天，连交握的手都被归类成不要的那一区之后，爱情便走到了不可逆的终点了，毕竟我们走进一场爱情，最简单的愿望也不就是能够牵着对方的手好好地一起散步。

最后男人陪我走到那间紫藤色招牌的咖啡厅门外，低声和我说了再见，他没有为了我更动下午的行程，我也没有因为他改变目的地。

握着刚买的透明伞，男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开始显得有些模糊，我缓缓地伸出右手，仔细地端详起自己的掌心。

在我们长长的散步里，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想牵住他的手。

「有机会再跟他好好介绍我的7号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