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是古德。

他依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色科研服，头发乱如蓬草，厚厚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十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嘴唇也在同步飞快蠕动，无声地念叨着复杂的公式或代码，对走进来的两人浑然不觉。

被背叛的怒火再次窜上昂诺斯的心头，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的绷紧了。

“古德。”埃尔文的声音不高，打破了那夸张的敲击频率，“我是让你来用餐，不是来工作的。”

古德猛地一颤，像是从梦游中被惊醒。

当他抬眸看到昂诺斯时，眼里闪过一种复杂情绪，他嘴角撇了撇，没说话，只是敲键盘的速度却慢了下来，显得心不在焉。

“你先吃，我再等等，第二阶段的数据马上就模拟好了。”

“坐吧，昂诺斯少校。”埃尔文没再理会古德，径自走向长桌的主位，优雅地拉开沉重的雕花高背椅坐下，“虽然比不上费尔迪特家的厨子，但这里的厨师以前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工作过，应该不会让你太失望。”

昂诺斯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仔细打量着周围。

嗯，除了刚才进来的门，对面墙壁还有一扇较小的门，可能是通往厨房或别的区域。

这里没有窗户，面前能用来当做武器的也只有刀叉和头顶的吊灯，但眼前这两个都是优级alpha......

想到这里，昂诺斯不得不压下内心的厌恶，一瘸一拐地走向餐桌。

他刻意选择了埃尔文斜对面的位置，既能保持一定的距离观察对方，又不会被完全让自己处于下风。

“费心了，我习惯吃军区的食堂。”

虽然所有得体的生活全都拜家族所赐，但这个姓氏所承载的不止是荣耀和特权，还有那些需要遵守的繁文缛节，和衣香鬓影下的暗流涌动。

对他而言，那个地方早已不再是家，更是在分化后只留给他无尽的痛苦回忆。

昂诺斯坐下时，伤口处的金属棒随着动作摩擦着皮肉，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楚，但他坐姿依旧挺拔，只是背部肌肉绷得极紧。

埃尔文闻言只是勾了勾唇，像是觉得有趣。他拿起雪白餐巾，慢条斯理地铺在膝上，“别人重新轮回一次都不一定能得享有的身份，财富、权利……你生来便握在手中，你却表现得像是一点都不在意？”

侍者并未出现，餐桌上早已摆放好各式各样精致的菜肴，每一道都是用顶级的食材精心烹饪的。

但昂诺斯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目光落在埃尔文脸上，“难道你口中的‘在意’是指要像你们一样.....将他人视为可掠夺的资源，将生命贬值为可计算的筹码，将法度扭曲成满足私欲的工具吗！？”

话音落下，餐厅里一片死寂。

连沉迷数据的古德都不免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像是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幕。

埃尔文充耳不闻，他切下一小块鹅肝，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良久，他终于放下了刀叉，浅灰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危险的光。

“道貌岸然的alpha.....”埃尔文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一副把自己活成救世主的模样......是啊，你对那群人心生怜悯，但你自己也知道救不了他们。袖手旁观的是你，无能为力的也是你。”

说着，他手腕重重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不要忘了，你如今能做的，只是在这动动嘴皮子。”

“......”

昂诺斯的下颌线绷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又在瞬间松开。

那是极致的克制。

是的，他救不了那些被当成实验体的人，救不了那些被当做生育机器的omega，甚至现在连自己也成了囚徒。

要是换做普通人，早就被这份无力感淹没了。

但昂诺斯不一样，他在某种原则性的问题上出奇的固执，以往乔锦舟也曾调侃过他这份夸张的正义感，但万幸的是乔锦舟最后还是选择了站在他那一边——

比如，爱博里那次，点燃了半个城镇，拯救了一群被迫沦为蚁后的omega，让塔曼康放弃在那儿的所有据点。

所以.....黑暗中依然有人等待天光，如果所有目睹不义的人都选择沉默，如果连尚存良知的人都背过身去，那么这片土地，终将彻底沦为恶意滋长的荒原。

他也许改变不了全部，但哪怕只能改变一点，他也会竭尽全力。

就在这漫长的沉默中，餐桌另一头的古德，突然长舒了一口气，他故意重重靠在椅背上，闹出不小的动静。

这一下，让昂诺斯和埃尔文的目光不自觉的都望向了他。

古德方才一直注视着二人，看的最清楚，昂诺斯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却丝毫没有动摇，显然埃尔文的话在他那儿根本不起作用。

与其让气氛僵持着影响自己工作，不如他来做个好人，打破这尴尬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