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信任
等酒过三巡，八殿下才让人把那株魏紫抬出来。
那花开得真是好。
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燃烧的云，又像一位盛装的美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着碧绿的叶子，说不出的好看。
八殿下站在花旁，笑得春风得意，跟宾客们介绍这株魏紫的来历，说是她的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养开的。
宾客们纷纷称赞，说这花开得好，开得盛，是吉祥之兆，是殿下仁德感召天地。
八殿下听了，笑得更开了。
蓝淇站在人群后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她明明安排好了的。
让人在宴会前一天夜里把那株魏紫毁掉，拔了也好，浇滚水也好，总之不能让它开出花来。
可宴会那天，那花却好好的，开得比谁都精神。
而她派去的人，到现在连影子都不见了。
她托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是那人家里有事，请假回家几天。
这话骗鬼呢。
一个在王府里当差的杂役，哪来的什么“家里有事”？
分明是被人扣住了。
而且扣住她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郑鸢。
蓝淇想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个郑鸢，不过是个摆弄花草的泥腿子，仗着八殿下赏识，爬上了文吏的位置，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她算什么东西！
她蓝淇在王府待了三年，伺候八殿下三年，凭什么被一个外人比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算那个杂役被扣住了，也供不出她来。
她做事向来小心，从不直接跟下面的人接触，中间隔了好几层。
那个跑腿的，也只知道是府里某个管事要办的事，不知道背后是她。
只要她不露馅，就查不到她头上。
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那个跑腿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把人处理了，就死无对证。
蓝淇眯起眼睛，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不能亲自出面，得找个可靠的人去查。她在京城里还有几个能用的人，都是早年攒下的关系，跟王府没有半点牵连。
只要找到那人，就……
“蓝姑娘。”
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蓝淇手一抖，茶盏里的凉茶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她猛地抬头，看见八殿下身边的大丫鬟站在门槛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殿下召您过去。”
闻言，蓝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压下慌乱，挤出个笑容来。
“殿下找我？可知道是什么事？”
那丫鬟淡淡地道，“奴婢不知，姑娘去了便知。”
蓝淇看着丫鬟那张不露声色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想再问，但丫鬟已经侧身让出了路，一副“请吧”的架势。
她没办法，只好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裳，跟着丫鬟出了门。
一路上，蓝淇的脑子飞速转着，把各种可能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殿下应该不会知道什么，就算那个杂役被抓住了，也供不出她来。
殿下大概只是寻常问话，或者交代什么事。
对，寻常问话，别自己吓自己。
可她心里还是慌。
那种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压都压不住。
到了书房门口，丫鬟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八殿下淡淡的声音，“进来。”
蓝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燃着安息香，淡淡的烟气在光线中缭绕，给那些博古架上的瓷器、墙上的字画都蒙上一层薄薄的纱。
八殿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闲适。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素白长衫，乌发松松挽着，看着像是刚起来不久，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威严的气势。
但蓝淇注意到，她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一封信。
蓝淇的目光触到那封信，瞳孔微微一缩。
“蓝淇给殿下请安。”
她垂首行礼，声音还算平稳。
八殿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里的书卷放下，抬眸看她。
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又像是在打量一只误闯进来的飞虫。
但蓝淇被这目光看得后背发凉，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剥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屋内一时安静极了。
蓝淇垂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安息香的烟气在她鼻尖缭绕，腻腻的，让她有些想吐。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半个时辰，八殿下终于开口了。
“蓝淇。”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跟了我几年了？”
蓝淇心头一跳，恭声道，“回殿下，三年了。”
“三年。”
八殿下点了点头，“也不算短了。这三年里，我待你如何？”
“殿下待我恩重如山。”
蓝淇这话说得飞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机会说了似的。
“恩重如山......”
八殿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她拿起桌上那封信，轻轻抖了抖，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看清那封信，蓝淇的脸色顿时惨白。
那是她写给太女府上管事的信！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你大概在想，这封信怎么会出现在我手上。”
八殿下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你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但你忘了一件事，这里是王府。在我的地方，没有什么是查不出来的。”
听此，蓝淇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
蓝淇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郑鸢站在屏风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着刚才蓝淇被拖出去时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只是觉得……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