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完结

陛下又病了。

消息从宫里传出来的时候，郑鸢正在八王府的书房里整理卷宗。

传话的人脚步匆匆地进来，在八殿下耳边低语了几句，八殿下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回头对郑鸢说了句“今日的事先放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宫里去了。

郑鸢看着殿下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沉了一下。

上一次陛下病倒还是在太女逼宫之前，那场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病好之后就是雷霆手段，把太女一党连根拔起。

可这一次，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

陛下的病一日比一日重。

太医院的人用了最好的药，八殿下亲自守在榻前服侍，几个皇女轮流进宫探望，可陛下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地虚弱下去。

她本就已经不年轻了，早年在储位之争中殚精竭虑，登基之后又日理万机，积劳成疾，底子早就掏空了。

上一次大病虽说是好了，如今看来不过是表面上的恢复，骨子里的损耗从未真正补回来。

再加上太女逼宫那件事，虽然她处理得果断利落，可亲生女儿要抢自己的位子，哪怕早有预料，但心里估计也不好受。

之后郑鸢随八殿下进宫的时候远远见过陛下一面。

那位曾经威严赫赫的女帝如今靠在龙床上，面容清瘦，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她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这具躯壳的运转。

八殿下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端药、喂水、擦汗、掖被角这些本该由宫人做的事，她样样亲力亲为。

有时候陛下的嘴唇动了动，她立刻把耳朵凑过去听。

对于朝政之事陛下没有完全放下。

最重要的事仍由她自己做决定，实在撑不住了就让人念给她听，她口述批复，其余的事务则由丞相代行裁决。

虽然陛下并没有让八殿下代替自己，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派却都嗅觉敏锐，一个个都开始向八殿下这边靠拢。

她们不敢直接去找八殿下，殿下在宫里守着陛下，谁也不见，于是退而求其次，把目光投向了八殿下身边的红人——郑鸢。

那段时间的郑鸢烦得要死。

她每天下值回家都能在门口遇到“恰好路过”的人，无一例外都想通过她巴结殿下。

她对这些人一律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地挡回去，点心不收，饭局不去，所有的话都像打太极一样推得一干二净。

开玩笑，这个节骨眼上她不夹着尾巴做人，反而大摇大摆地收礼，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殿下现在人在宫里，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要是行差踏错半步，不用等殿下回来，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能把她淹死。

三月之后，一纸明黄诏书忽而从宫中送出，传遍天下。

陛下自觉精力不济，令八殿下监国，代行天子之权。

诏书一出，满朝皆惊，虽然没有立太女，但监国之权等同于太女之实。

八殿下水涨船高，她身边亲近的人自然也跟着沾光。

于是送礼的人更多了。

这天郑鸢刚从王府出来就被两个人堵住了，好不容易把这两位打发走，心想今天总算是消停了，便沿着往常的路往家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不算多。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殿下终于从宫里出来了，监国的第一天上朝就处理了好几个棘手的政务，她在旁边看着，既替殿下高兴又替殿下累。

正想着，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这条巷子是回家的近路，她平常不怎么走，因为巷子太窄，只容一人通过，而且两边墙高，光线昏暗，走进去总觉得有些逼仄。

但今天她实在累了，懒得绕远路，便拐了进去。

刚走了几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一只微凉的手从旁边的阴影里伸出来，五指牢牢扣住她的手腕，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就把她拽进了巷子深处。

郑鸢的反应比脑子快，手腕被扣住的瞬间她就开始反击了，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肩膀，脚下发力，身体一拧，打算把这人压在地上。

“别动手......是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几分慌乱。

郑鸢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转过头，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街口漏进来的一缕灯光，照在面前那人的身上。

那人戴着一顶帏帽，面容模糊，可随后他掀起帏帽的一角，露出下面那张白皙精致的脸。

眉眼如画，嘴唇紧抿，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是柳照。

郑鸢的表情瞬间淡了下来。

她松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

“怎么是你？”

柳照垂下眼睛。

他放下帏帽的一角，轻纱重新遮住了他的脸，让他整个人重新隐没在那层朦胧的阴影后面。

“你不用担心，”他的声音从轻纱后面传出来，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我找你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柳照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郑鸢等得有些不耐烦，正想说“不说我就走了”，他却忽然开口了。

“如果……如果我不是余家的主君，你愿意娶我吗？”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郑鸢看着柳照。

隔着那层轻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卑微的恳求。

郑鸢目光一顿，随后偏开了目光，说。

“不会。”

随后她又补了一句。

“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

闻言，柳照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我明白了。”

过了半晌，他说，声音很平静。

见此郑鸢有些意外，她以为他还要纠缠。

不过这样也好，说明他想开了，这样的结果对她也好。

......

时光荏苒，转眼就是一年有余。

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多到郑鸢几乎没有时间去回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