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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花轩笔记 第51节

啸花轩笔记 / 槛外江南 / 1 / 2

“姐姐不晓得,自从去了北京,臭书生写信口吻有些不对劲,老成流利许多,倒像背后有高人指点。我此刻写了信去,不晓得他要拿给啥人看。”

蕴真不解:“他学问又不差,从前难道不流利的?”

“不流利!”书苑脸上一红,心里嘀咕,什么该写的不该写的,思路奔逸,用词豪放,夹七夹八写了来,看得人又是恼来又是气,自然是不流利。书苑想着,又把小箱子里的信翻出来钻研,辨别背后高人的手笔,看了一刻,忽然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半年就半年。”

蕴真微笑摇头,再不说话,见书苑桌上一册《平沙雪鹜》,惊喜道:“你也看过这个了?我正要问你,你晓得这是什么人写的?”

那《平沙雪鹜》,正是姑苏城里近来时兴的侠女演义,自去年冬季在姑苏城文墨人家传抄开来,人人都说是某友人转抄,却寻不到源头是谁。

书苑一怔,摇头道:“虽说我是书局东家,我也不晓得,又不是姑苏城里书局印的。兴许是哪个名士自己写了解闷。”

“不,必定是女子写的。”蕴真大胆揣测,“书里口吻,清新细腻,无一点男子浊气。何况若不是女子写的,也不这样防范了,自家找个书局印了就是,这又不是那见不得人的书。”

“有道理。”书苑点头赞同,“只不晓得是谁。苏州城里传开的,总归是苏州人。”

“也不大像。不似苏州地方口吻。”蕴真摇头。

“是么,那姐姐说是哪里人?”书苑提起兴趣来。蕴真素来对江南各地方言有些心得,她既说不是,想必是有了发现。

“遣词造句蕴藉典雅,又有许多江淮官话影子,你看这几处诗文的韵脚。”蕴真翻开书,一边指点,一边推测,“依我看,是哪位去年冬日来姑苏访亲的南京扬州的诗礼人家小姐。”

去岁冬日来苏访亲的南京扬州籍小姐,这可没有几位。书苑一面叹服,一面也有些害怕,脸色发白:“这也看得出?姐姐幸好不是朝廷的捕头。”

蕴真失笑:“你怕啥呀?又不是要捉你。”

书苑赧然一笑,道:“自然不是捉我。姐姐,我去打听看哪家去年冬天来过南京扬州的女亲戚。就从最先传书的那几家找起。”

谢宣一时回不来,书苑正愁无事解闷,如今得了这一桩事,正经忙碌起来。她最是雷厉风行,当日就走访起来。可不走访则已,一走访下来,却没一位像是那《平沙雪鹜》的作者。问叶家说是赵家传来,问赵家说是陆家传来,问了一圈,又转回到东吴山房叶家,叶家小姐信誓旦旦:我表姐虽是扬州人,来我家半个月,笔墨不曾碰过,她平生是最恨书的。

书苑好容易做了锦衣卫,却毫无成效,不由怀疑起军师的谋断:“姐姐,当真是江淮人士呀?我看不像。”

蕴真却对自己的推断莫名自信:“是,错不了。旁的书也罢了,这一本我拿得准。”蕴真又摇头:“算了,我们也别揣摩了,兴许人家不想给人认出来。”

“不行,这一个云山雾罩的奇女子,我一定要结识她。”书苑低眉,“姐姐,你说这著书的女子,是为了些啥?”

“为啥?……”蕴真揣摩,“不求名不求利,自然是求世人传诵认同。”

“那我不认同她,她岂不是要来同我吵相骂?”书苑双目炯炯。

“这……”蕴真面露难色,“弄不好成了晋文公火烧绵山,你泼了脏水,她就是忍辱含垢不出面,你不就成了恶人?”

“嗳,”书苑点头,眼睛骨碌骨碌转,显然心里有了鬼主意,“自然是不能泼脏水。可我这认同,比那不认同还让人难受呢。”

书苑说到做到,五日后便拿出了几册精心装裱、名家作序、极尽溢美之词的“平沙雪骛”来,要送给书局的老主顾们。

“姐姐看如何?”

“啊呀,是‘鹜’不是‘骛’。”蕴真手指封皮,“一个是马,一个是鸟,如何连这也弄错了。”

书苑鬼鬼祟祟:“就是要错,我还不只错了这一处呢。”书苑将书翻开,指给蕴真,“姐姐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就连侠女的名字都不对,招式也写反了,若是那著书的人看了,岂不是如鲠在喉?她心里一定痒得难受,恨不得当面抓了我来拷打。”

蕴真叹气:“真是胡闹,你不怕写书的人恼你?”

书苑披下嘴来:“怕,但还是想晓得是谁写的。她真找上门来,我跪地认罪就是了。”

蕴真依旧叹息摇头,连说不妥,如此玷辱了著书之人的苦心。书苑却将印好的几十册错讹连篇的“平沙雪骛”分送了出去。

书苑的钓饵抛出去,一个多月没有动静,正当书苑渐渐将此搁置了,却有个熟面孔来访书局。

“我不想几日不见,啸花轩水准如此之低下了。”顾昼满面愠色,闯入书局,坐在茶轩交椅上,将一册书抛在书案上,“东家自己看看。”

“我们啸花轩如何又得罪了你江宁顾天长,落得个‘水准低下’了?!”书苑素来最是精益求精,哪里容得个“水准低下”,也不管顾昼是书局的大主顾,据案站起,就要抗辩。

“有话好说。”蕴真忙劝,低头看到书名,却是愣住了,“妹妹……”

书苑被蕴真拉住,也是怔住了:蕴真猜得不假,的确是江淮人士,也的确是去岁冬日来访苏州,只是不是位小姐。

“这书是你写的。”书苑冷不丁说道。

“什么?不是。”顾昼迅即否认。

书苑看顾昼神色,当即拊掌大笑:“好呀好呀,我们只当是位南京小姐。赵姐姐,你真是料事如神。”

顾昼犹自否认,强作镇定:“东家小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且说说啸花轩为何要印这错讹满篇的劣书?……你是——” 顾昼领悟自己中计,满面尴尬,缄口不语了,闭目叹息半刻,轻声道:“不要告诉别人。”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赵家姐姐知。”书苑窃笑,“你肯不肯将这书给我印?”

顾昼无语半刻,问:“你说‘南京小姐’,如何看出来的?”

“这你要问赵家姐姐。你的狐狸尾巴,逃不脱女学士的法眼。”书苑笑,把一旁蕴真精心批注的那册《平沙雪鹜》拿出来翻开,蕴真满面彤红,忙将书捂住。

顾昼也是既惊且窘,许久才低声道:“拙作鄙陋,多谢女史抬爱。”

“何来鄙陋一说,公子写得极好。”蕴真微笑,不着痕迹将自己的批注从书苑手里夺出来。

“女史谬赞了。”顾昼全失了往日的怡然潇洒,难得有些窘迫,竟有些坐立不宁的模样。

书苑是玲珑剔透一百个心眼子,早已看出些眉目,连忙作出些慌张样子,一面向外走,一面道:“啊呀姐姐,看我记性坏,我说要和大掌柜讲事情的……”

书苑急匆匆走到茶轩门口,一溜烟没了影踪。

第八十一章 喜闻北阙传佳讯 闲看南园筑新居

书苑坐了轿子归家去,进门就将自己慧眼所察尽数汇报给姨娘。

“嗳,是。”姨娘也是拊掌惊叹,“大小姐看得不错,这也是一桩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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