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离开执事堂时夕阳已为群山镀上金边。云尧月没有立刻返回望月峰，而是独自去了天枢峰后山僻静的观云亭。此处视野开阔，可见云海翻腾仙鹤翱翔，是她平素静思的去处。

她凭栏而立任山风拂面，吹散身上从执事堂带来的些许滞闷。汇报完毕，一桩重担暂时卸下，可心底那份关于应灼的、更为私密难解的情绪却愈发清晰。

应灼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也更孩子气。那看似愤怒的疏离背后，是否也藏着一丝与她相似的惶惑无措？自己选择冷静处理的方式，是否无意中伤害了对方高傲外表下可能同样敏感的心？

本源相吸，因果纠缠，生死与共……她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简单的债主与欠债者，甚至超越了同伴。飞舟上意外的一吻，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彻底搅浑了本就界限模糊的水面。

逃避无用，云尧月很清楚。只是该如何面对？以何种身份，何种态度？

她并非不在意。恰恰相反，那瞬间的悸动与混乱，真实得让她心惊。只是自幼失怙、肩负重任、身处宗门焦点又身怀道骨之秘的她，早已习惯将个人情感置于理智与责任的天平之后谨慎衡量。

“应灼……”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拂过腰间幽玄镜，冰凉镜身仿佛还残留着飞舟内那一缕灼热的气息。

与此同时，望月峰客院之中。

应灼挥退闻讯前来的执事弟子，将房门紧紧关闭，并随手布下几道隔绝窥探的简单禁制。她烦躁地在室内踱步，赤金眼眸中情绪翻涌。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飞舟上那一幕——云尧月近在咫尺的容颜，唇上清甜柔软的触感，以及随后对方平静到可恨的反应！

“可恶！”

她低咒一声，一拳砸在身旁铁木桌案上，桌面顿时出现几道细微裂痕，边缘隐隐焦黑。龙元因心绪波动而略有外泄。

她强迫自己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太古龙魂诀平复心绪，却效果寥寥。功法文字在眼前流淌，心神总不由自主飘向那个月白身影。

道歉？绝不。

可就这样僵着？想到云尧月可能依旧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回到望月峰，应灼就觉得心口那股闷气更盛。

或许......她该离开？暂时避开这令人烦躁的一切？反正任务已完成，幽冥道线索也已上报，她留在此处的理由似乎不那么充分了。回龙族领地？不，那里只会让她更清晰地记起本源残缺，记起那些混杂着怜悯与嘲弄的目光。

纷乱思绪如麻。高傲的龙族后裔第一次在纯粹的力量与因果之外，遇到了一个让她束手无策心绪难平的难题。

而这难题，写作云尧月。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暮色四合。太一仙宗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洒落人间的星子。

一个在观云亭沐风沉思，一个在客院中心烦意乱。

同处一片仙山云海，同沐一片星月光辉，隔着的却不仅仅是几座山峰的距离，更是两颗初次直面超越因果的复杂情愫、却笨拙不知如何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