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池羽不动声色地朝莱克挪近些，转移了话题，“都过去了，别提了。莱克大哥，刚才你说的那个……分解台，真的一个月就到期了吗？所有人都一样？”

莱克享受着这份无知带来的优越感，谈性更浓，“你以为呢？就我们这破矿星，连个像样的气候系统都买不起，难道养垃圾不要钱啊？营养液，水，空气循环，哪样不烧能量？到期了没人认领就是废品，废品就该进分解室，回炉重造！”

池羽一边琢磨着自己的面板，一边分神思考莱克透露出的世界观，似乎逻辑自成一脉，没毛病？

他试图寻找规则漏洞：“那是不是有人来认领，就能出去？

“想得美！”莱克翻了个白眼，“除非像我一样有身份有关系，或者……你有钱，有大把的星币能支付收容管理费。那可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普通矿工干上十年的了……”

回头看着池羽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又有点心软似的，压低了声音，“小子，你要是真能出去……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来找哥！”

池羽心头呵呵，脸上绽放出七分感激三分腼腆的笑容：“莱克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好？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说话，你连我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他再度前倾，语气真诚又带着点亲昵，“我叫池羽，你可以叫我小羽。”

莱克微愣，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热情来得有些邪门，可转头一想，这么漂亮个小东西，万一到时候真的出去了，又找上了门，把人往天堂街那销金窟一送，之前欠下的赌债窟窿，不就能填上了？划算！

想到这儿，莱克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些，他像拍宠物狗一样拍了拍池羽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人微微一晃，

“行了！自由活动时间到了，带你见识见识这鸟笼子。跟紧点，别乱看乱问，小心惹麻烦。”

一阵清晰的电子铃音响起，沉重的气密门滑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味的冷风涌入狭小的房间。

池羽起身收拾了一下，紧跟着莱克走了出去。

走廊还算宽敞，一直向前延伸着，另一侧，几间厚重的合金门紧闭，上面闪烁着编号和状态指示灯。

半人高的清洁机器人在走廊里缓慢移动，清理着几乎不存在的灰尘。

穿着同样灰白连体服的身影从各自门里走了出来，胸口基本都是绿色编码，唯有一个和池羽相同的鲜红色。

这些人看上去沉默而麻木，头顶白色爱心加0，全都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他微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莱克身后。

走廊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穹顶是一个巨大的弧形光幕，投射着高仿真的蓝天白云，毫无温度的光线洒下来，照在地面的人造绿植上，青翠的草坪修剪地一丝不苟，规整得没有半丝活人气儿。

空气中除了消毒水味，池羽的鼻子还闻到一股熟悉又特别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不臭，但是微苦，让人感觉有些油腻又有些阴冷。

池羽的嗅觉极好，天生的。

所以当时为了攒学费去兼职入殓师的时候，视觉上他毫无触动，可每每路过火化区，嗅觉却会遭到些冲击，这种味道……不管在哪儿都一模一样。

他皱着眉循着这味道望过去，不远处一扇墨绿色的气密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灰制服的高个女人走了出来，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了发髻，把侧脸线条衬得更加冷硬。

一个显眼的【1】悬浮在她的头顶。

池羽面板上的好感值也瞬间变成了2。

哦，这是总值啊……但面板一直这么浮着，看东西好奇怪。

这念头刚闪过，视野里的灰色面板就自动消失了。

池羽再试了试，召唤、消失，也就一个念头的事儿，倒是挺方便，但大家头上的爱心还是搁那儿杵着。

也行吧，倒也不难看。

隐藏了面板，他向室友打听：“莱克大哥，那是什么地方？那位女士的衣服……和我们的不太一样。”

“分解室啊，处理你们这种废品的地方。”莱克理所当然地答了，却懒得提起那个女人，有些不耐烦地低声道：“你个新人，怕个屁啊？才刚来一天，还有二十多天好活呢。”

视线中，那个银发女面无表情地将手套扯下来丢给了一旁的清洁机器人，然后在一株歪歪斜斜的合成花面前停下，伸手将那朵花仔细地扶正，最后转身，踏着节奏有序的皮靴声消失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

人已经不见了，池羽才捕捉到身旁几个人对她流露出的厌恶。

几个绿色编码的连体服，迅速和莱克搅和在了一起，其中一个对着那女人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极低：“……艾拉那个老处女，又在摆弄她这些塑料玩意儿？攒够她的生育积分了吗？呵，就她那张死人脸，哪个基因库敢让她用积分换孩子？不怕养着养着就丢到分解台上去了啊？”

“嘘！小声点！她憋了那么多年就这点念想……万一被监控听见把你也塞分解室去……“莱克低声嘲笑道，还刻意做了个恐吓的表情，双手一张：”砰！”

头先那位缩了缩脖子，噤声了。

熟悉的味道再加上这些话，池羽终于有了些实感。

我去，来真的？！

这哪儿是什么收容所，根本就是前往焚化炉的候机室，而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张到期就强制派遣的单程票。

他在心头抽了口凉气，就一个月的自救时间，还被他糊里糊涂睡掉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