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喝多了

很明显的是，他平时总是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那双哪怕在病房里面对最难缠的家属也总是温和爱笑的眼眸，彻底褪去了所有的笑意。

平时那个如沐春风的程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压抑、甚至有些冷然的陌生男人。

“怎么了？”裴雪欢转过头，轻声问。

程奕手里把玩着空了的高脚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有喜欢的人吗？”

裴雪欢的心口猛地一跳，酒意瞬间被惊醒了几分。

她完全没想过他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种直白到有些越界的问题。

这一年多来，他追求她的时候，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之后，也没有说过这四个字，更不用说那句分量更重的“我爱你”了。

而裴雪欢，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后背微微有些僵硬，没有回答。

见她沉默，程奕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深深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别紧张，我不是在逼问你。”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电影片尾曲的余音。

过了一会儿，程奕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涩、沉重：“我有。”

裴雪欢惊讶地转头，错愕地看着他。

但程奕没有看她。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墙上已经彻底黑下去的投影屏幕。那一刻，他身上所有的得体和伪装仿佛被抽干了。

“其实，很难过的。”他喃喃自语般地说着，“对谁也不能说，也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可是有时候，真的很想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裴雪欢轻声问他：“那个人，是谁？”

程奕终于转过头。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女朋友”，苦笑：“我……”

他张了张嘴，却又梗住了，沉默不语。

两人之间陷入了极长极长的死寂。

裴雪欢看着他攥紧的手，并不想刨根问底去逼问他。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快要因为红酒的后劲而在沙发上昏昏睡过去的时候。

程奕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幽暗的客厅里响了起来：“是孟医生。”

“什么？！”

裴雪欢大惊失色，整个人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残留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被吓得彻底烟消云散。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甚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有些失控：“孟医生？！”

怎么可能？！

孟岚是他们科室雷厉风行的大主任，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她早已结婚，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家庭幸福美满，是全院公认的事业家庭双丰收的女强人。

她知道程奕刚进市一院的时候，是孟岚亲自带着他熟悉临床的，说是他的恩师也不为过。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程奕心底那个触不可及、压抑到快要发疯的秘密，竟然会是孟岚！

在医院里，他和孟岚之间，从来都只有最公事公办的上下级汇报，没有过哪怕一次越轨的对视或不正常的互动。

他居然把这份感情，藏得这么深、这么死！

看着裴雪欢震惊到失去表情管理的脸，程奕缓缓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

他眼底的苦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意。

他的笑里，怀念和珍惜的意味多过痛苦难耐的求而不得。

“很久、很久了……”程奕看着她，轻声说，“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裴雪欢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

她郑重地承诺，“我会保密。”

“多谢。”程奕笑了一下，整个人仿佛因为吐出了这口积压多年的浊气而彻底轻松了下来。

随后，他话锋一转：“你也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裴雪欢心脏猛地一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移开了视线，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程奕看着她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既然你不说，那让我猜一猜。”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她脸颊上原本因为酒精而泛起的红润，在听到这叁个字的瞬间，褪得惨白一片。

程奕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仰头将杯子里最后一点红酒一饮而尽。

他猜中了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