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章鹰隼与高秋

先生话音微顿，目光沉沉掠过廊下众人，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而是看学生日后行于世间的品行与担当。君子得道，自能立身；若失其心，再多书卷，也不过虚饰。”

九松书院的先生素来少有这般直白的敲打。除却学问本身，他们向来放手任学子自省、自择、自担，从不轻易以师道压人。正因如此，这几句反而更加掷地有声。

一众学子面面相觑，方才的激愤与嘲讽此刻尽数褪去，只余下被点破后的惶然与羞愧。

先生也不再多言，负手而立片刻，目光淡淡掠过苏诚诸人，而后转身而去。

韩砚也再次一礼，目送先生背影远去，这才直起身，将门缓缓掩上。

廊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喧声彻底散去。

王星仍怔在原处，仿佛方才的一切尚未回过神来。

韩砚转过身来。

在众人面前时，他语气从容，分寸得当，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此刻门一合上，他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神色却未全然柔软，眸底尚余一线方才的锋芒。

“九松的先生们素来重公允，治学严谨，最忌空口妄断；而这位更是素以宽和着称的先生，最看不得学子被逼至绝境。”

像是知晓王星的疑惑，他开口解释了几句。

王星暗自点头，若非先生如此，当初也不会允许她踏上书院这座高山。

然而她疑惑的不是这个：“师兄……你为何会知道我…可能被下毒的事？”

韩砚轻笑，“当然是一九告诉我的。”

一九说苏诚强迫王星，打她主意，却没说具体如何，但韩砚不傻，自己近来的状况，再结合苏诚的背景，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王星窘住，心中剧震。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女扮男装，还有她与林峯、苏诚之间的事呢？她宁可死了，也不愿意打破自己在韩师兄眼中的好学师弟形象。

想必不知道吧，知道的话不可能还会这样帮忙。她不善掩饰，心里纠结，脸上也立刻面露难色，担忧起来。

“师兄……你何必如此？若查不出毒来，反而把韩家卷进这些是非。”

韩砚闻言失笑，心说这孩子自己屁股都保不住还替自己担心上了。

“正因我是韩相之子，才更该如此。”他语气平稳，却不带半分傲气，“若连书院一桩小事都任人以众压人，我日后又凭什么立于朝堂？”

王星哪见过这等格局，听得发怔。

他借势继续道：“我方才说的，也不算什么筹谋。苏诚擅毒理，又是九松的学生，也就是嫌疑之一，若真由他家人来验，无论结果如何，都难让先生信服。正是因为我点出增城医家，先生们才会同意。”

天知道他其实恨苏诚恨得牙痒痒，他当然就是针对苏诚。只不过今天让他又发现了顾蒙和林峯这两个败类。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星仍未松开的手上。

“至于与你同寝同食——”他语气更轻，“不过是让他们明白，我信你。”

王星喉间一紧。

她原以为他出面，只是想凭借出身与权势压人，强行为自己辩护。可方才每一句话，却分寸得恰到好处：既给了先生们留足裁断的余地，也封住了旁人的口舌；既未正面指责苏诚，又让对方不敢再轻举妄动。

即便关于王星的谣言满天飞散，在韩砚这一番从容而坚定的捍卫下，也不再有人敢随意附和，更无人敢再把她置于孤立无援之地。

那是她不曾见过的温柔。

“我没做什么。”韩砚低声道，“你需要的只是有人站在你这一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