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草莓
少女抿紧了嘴唇，努力想把那股涌上鼻腔的酸涩压下去，她伸出手，扯下了贴在盒子上那张便签纸，随即揉成一团，抬手往窗边的废纸篓扔了过去。
纸团碰到纸篓边缘，掉到地上，只好又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扔。
喧闹的人声隔着窗户传来，谢渝汐抬眼望过去——
前方不远处的林荫道上，刚考完试的学生正蜂拥着往办公楼的方向走，谢云尝走在人群中央，身边围着形形色色的她不认识的同学，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气氛热烈。
她也看到了白璐，走在谢云尝的身侧，微微仰着头，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正专注地对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树荫遮住了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谢渝汐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见。只能看着他被热情的人群簇拥着，仿佛置身于一个她无法触及的、喧闹明亮的世界中心。
明明他就在不远处，身影清晰可见，她却从未像此刻觉得哥哥离她如此遥远。
直到那道身影再也看不见，谢渝汐才收回目光，默默地收拾好讲台上的物品，转身走出实验室。
夕阳将少女单薄的背影投落在走廊光影里，少许落寞。
*****
直到竞赛班的大部队走到德政楼门口，许穆才想起遗落在考场的耳机，急匆匆地转身跑回实验楼。
刚跑到梯口拐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他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
是那天在顶楼惊鸿一瞥的少女，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
她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迟滞，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却仿佛罩了一层无形的、寂寥的薄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和紧张：
“嗨！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谢渝汐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前的男生留着不太整齐的短发，头顶翘着一小撮呆毛，校服领口随意地敞着，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神明亮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却根本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我们……认识吗？”
“我是高二三班的许穆！上周在楼梯口差点撞到你，没印象了吗？”许穆语速很快，挥手比划了一下，试图唤醒她的记忆，“那个……那天你跑得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你是哪个班的……没想到今天又碰到你了！你也是刚考完试吗？还是……”
许穆滔滔不绝地说着，谢渝汐脑子还有些懵，对外界的反应都变得迟钝，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眼神依旧空茫，似乎还没完全聚焦在面前的男生身上。
察觉到气氛比想象中的冷淡，许穆挠了挠头，试图找话题缓解尴尬。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女怀里草莓盒子上，随即语气轻快地问：“这草莓看着好好吃啊，颜色也很漂亮！是要拿去送人的吗？”
谢渝汐在恍惚中回神。
送人？
是啊，是送人的。
可是……人家连看都没看。
她忽然抬眸看着面前的男生，许穆愣了一下。
她看起来整个人有点蔫蔫的，连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会说话的眼睛，此刻都有些黯淡无光。
“你……是不舒服吗？”
“既然你喜欢，”她的声音很轻，“那就送给你吧。”
下一秒，谢渝汐将草莓盒子往前一递，直接塞进了许穆的怀里。
“给……给我？这……为什么？”许穆完全懵了，下意识地接住。
他话还未问完，谢渝汐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开，校服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哎！同学！等等！”许穆后知后觉追到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大喊，“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几班的！叫什么名字啊——！”
*****
德政楼，高中竞赛组办公室。
“高中生带手机像什么样子？一个个的，心思都飘到哪儿去了？”
“拿回去后必须交给家长保管，听到没有？”
一位身形瘦削，鬓角花白，戴着方正眼睛的中年男教师正站在学生中间板着脸训话。
他面前堆着一个大塑料筐，里面塞满了被没收的手机，审视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
“听到了——”学生们点头如捣蒜，脸上却无悔改之意，拿到手机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反应，“唰”地按亮了屏幕，手指飞快地划拉，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骚动。
陈徽见状，眉头拧得更紧，刚想再训斥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缓和了些：“行了，不管怎么样，这次联赛总归是你们高考的第一仗，大家都不容易！今晚我请客，定位晚点发群里。”
“哇——！”
“陈老师万岁！”
压抑的兴奋变成欢呼，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人群说说笑笑地往外涌。
办公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陈徽和他特意留下的两个学生。
陈徽神色依旧严肃，但目光落到眼前这两个他最寄予厚望的学生身上时，明显柔和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陈徽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怀，“特别是谢云尝，最后两天还帮我批改试卷，耽误了你自己的复习时间。”
“陈老师客气了，应该的。”谢云尝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是啊陈老师，您也辛苦了。”白璐轻声附和。
陈徽摆摆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面露期许：“你俩是班上最有希望冲击决赛金牌的苗子，这次考得感觉怎么样？”
“正常发挥。”
“题目有难度，但总体还是比较顺手的。”
“那就好。”陈徽满意地点点头，“今晚聚餐好好放松一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下周还有月考。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下吧。”
两人礼貌道别，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楼。
傍晚的校园沐浴在金色的余晖里，喧闹的人潮渐渐散去，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先回班吗？”白璐快步跟上前，侧头看向身旁的男生，声音轻柔。
“嗯。”谢云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划了划，屏幕亮起，瞬间映亮了线条分明的下颌。
海量的通知信息一下子涌上来，竞赛群、班级群的消息图标上，鲜红的“99+”小红点格外醒目。
有人在吐槽最后一道题变态，有人在对答案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在约晚上联机打游戏，有人发着毫无营养的表情包刷屏。张默、黎雨，以及其他一些熟识或不熟识的同学头像上，也都挂着未读消息提示。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平淡地掠过那些不断跳出的信息，没有任何停留和回复的欲望。
直到——
滑动的指尖倏然停住。
一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备注是简单的“汐”，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
谢云尝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点开了对话框。
目光聚焦在屏幕那行字上，沉静的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白璐正想再说什么，却见身旁的男生忽然转头望向另一侧，眉宇微蹙。
“怎么了？”
“抱歉。”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我还有事，你先走。”
话音未落，他便匆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金色的夕阳将背影拉长，迅速融入暮色里。
白璐望着男生离开的方向，貌似是实验楼，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轻轻抿了抿唇，继续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凉风吹过微卷的发梢，顷刻又恢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