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八仙桌上落了一层灰,但灰下面隐约能看见桌面的木纹,是上好的花梨木。
太师椅的坐垫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棕丝。
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堂屋,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小,但更精致。
青砖墁地变成了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一丛枯死的竹子。
竹子旁边有一架秋千,绳索已经断了,木板歪倒在地,上面长满了青苔。
秋千后面是一排三间厢房,门窗紧闭。
萧祇走到那排厢房前面,伸手推了推中间那间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开了。
是一间卧房。
靠墙一张拔步床,床帐已经烂了,垂下来,像一面破了的旗。
床边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发黑,照不见人影。
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萧祇走过去,拉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灰。
他蹲下来看抽屉底部,灰很均匀,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转身看床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字,裱褙已经发黄,纸面起了细密的裂纹。
字是瘦金体,写的是“惊鸿”两个字,笔画凌厉,力透纸背。
柯秩屿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惊鸿”两个字的最后一笔,那个捺,墨迹已经干了,
但笔锋还在,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还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把手收回去,垂下眼。
萧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
从进门到现在,柯秩屿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呼吸很稳。
但萧祇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柯秩屿的手。
两人的手在昏暗的房间里交握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幅字的边角掀起一点,又落下。
“你爹写的?”萧祇的声音很低。
“应该是。”
萧祇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字——惊鸿。
他想象不出那个写下这两个字的人是什么样子——剑客,天下闻名的剑客。
站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妻子梳妆的时候,写下这两个字。
“你长得像他吗?”
萧祇侧过脸看着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祇知道他在想——他不知道。
他没见过他爹,不知道他爹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你爹在这里住过,你娘在这里住过,他们在这里等着你出生。
但等来的不是他,是一群要杀他们的人。
萧祇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
“你爹的字写得不错。”
柯秩屿转头看着他。
萧祇看着墙上那幅字:
“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应该会很欣慰。”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转身往外走。
萧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堂屋,穿过前院,走出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太湖的水面。
水很平静,没有风,远处的渔船一动不动,像是漂在镜子上。
车夫蹲在马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楚先生说,两位要是看完了,去镇上吃饭。
他在望湖楼定了位置。”
柯秩屿看着那片水面:
“告诉他,明天再去。
今天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车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上车,马车走了。
萧祇在石阶上坐下,把刀放在膝盖上。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看着太湖。
两人就这么待着,一个坐,一个站。
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移,把他们的影子从脚下拉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
萧祇伸手,拉住柯秩屿的袖子,往下一拽。
柯秩屿低头看着他。
“站着不累吗?”
柯秩屿没动,萧祇又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