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惊蛰区已经入夜了。

往后，又是什么游戏？

又要经过怎样的游戏，才能回去？

回去啊……

陈怡静是那种，对外人还算客气，对家人却十分冷淡的大学生。

所有的神采在踏进家门不久后就会化成无尽的漠然。

她还没戴眼镜，就在那一片朦胧的视野里推开了家门。

面容模糊的妈妈迎上来。

“怡静，你看家里要不要换一个——”

“跟我没关系。”

她绕过和颜悦色的妈妈，径直打开门。

“你怎么说话的？”妈妈立刻变了脸色开始质问她，“难道这个家，什么都和你没关系？”

陈怡静淡淡说：“不是你把我教成这样的吗？”

关上房门，还能听见门外妈妈的数落：“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看你这样下去都要闷出问题来了。”

以前住校的时候，她时常盼着周末回家，可是一回家，她又觉得好像要窒息了。

很多年里，她都找不到和家人相处的尺度。

陈怡静房间的门被打开时，那种声音很刺耳，但凡把手被按下一点，她都能立刻察觉到。

“进我房间的时候可以敲门吗？”她总是条件反射地问。

“哦，好。”补偿两声敲门之后，妈妈便神态自若地走进来，“吃水果吧？”

陈怡静想吃苹果，妈妈特意花费心意，去买来一袋梨。

妈妈向她展示深厚的亲情，但闭口不谈苹果的事。

“你知道吗，妈妈跑了两家店才买到新鲜的梨。”

“我不想吃梨。”

“梨很好吃，而且特别营养。你应该多吃点梨。”

“可是，苹果也很有营养。”

“你更适合吃梨。来，吃吧，已经切好了。”

【心智值-1】

陈怡静眼底通红，用尽力气地把碗砸了。陶瓷一片片碎在地上。

而她做出这种疯狂般的举动，竟然仅仅是为了歇斯底里地告诉妈妈：“我不要吃梨。”

“为什么你总是拒绝家人的好意？”

“为什么你越长大就越难沟通？”

“为什么你永远只考虑自己的喜好？”

“我和你爸容易吗？为了你我们委屈了多少？你又知道吗？”

是的。妈妈还有爸爸，为了她委屈了好多。

她知道的。妈妈会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陈怡静在双亲漫长的角力里长成了一个很不讨喜的小孩。

“你爸从没为这个家考虑过，那他怎么样也都不关我的事。”

“我看你妈她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长年累月里，明明彼此把恶意都抒发尽了，然而所有的爆发都因为要证明对女儿的爱而归于沉寂。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和你爸离婚了。”

陈怡静变成不再讨大人喜欢的小孩之后，突然对妈妈说：“我是世界上最希望你们离婚的人。”

那时候她已经可以对妈妈和爸爸不再遮掩的吵架视若无睹了。

少年时她总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地走出房门，和事佬般乖巧地插进双亲交战的间隙：“你们都回家了？我们晚饭吃什么？”

后来陈怡静就倦了，她去厨房领走一个面包，面无表情地路过，砰得一声关上门。

“你知道吗，那天你爸居然说我——”

再听到这样的开头时，陈怡静再也不会因那种怨怼而心惊，她会粗暴地打断想要主张自己委屈的妈妈或爸爸：“我懒得听，你们自己吵就好。”

为什么总是要拒绝家人的好意？

为什么要拒绝和家人沟通？

为什么永远只考虑自己的喜好？

【心智值-1】

妈，那你知道吗？不是所有的营养都在那碗汤里。小孩不会仅仅因为双亲不离婚就可以幸福。女人的人生不是因为生了孩子才完整。还有，爸爸呢？处心积虑寻求赚钱的商机，到底是为了小孩能够快乐安稳地长大，还是因为想要买表、买车、换房子，在亲朋好友的觥筹交错中收获被羡慕的体面。

为什么家人的爱总是要和自作主张的苦大仇深绑定在一起？

只有为小孩吃了苦的爱，才是爱吗？

为了她含辛茹苦地去买来一袋梨。

可是她不想吃梨啊，她只是想要一个苹果。

可是为什么这样微不足道的要求会变成她自私的罪证？

她不是不愿意沟通，她拼了命地在过去的漫长时间里，在一次又一次歇斯底里的争论里，祈求妈妈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