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频道 / 应折枝 / 虚晃一枪

虚晃一枪

应折枝 / 晚惊 / 1 / 2

秋意渐浓时,京城的梧桐开始落叶,失去了生气。

赵念祯将那枚鹿角玉佩收入怀中,瞒过府中守卫,独自策马往城西别院去。

她做过这般出格的事很多次,却没有此刻这么紧张,这一路手心沁汗,缰绳几乎握不稳。

可马蹄声急,竟比她的心跳还快,她怕慢一步,便失了那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沉怀壁正在院中擦拭长枪。

玄铁枪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低头专注,听见脚步声时已将来人认了出来。

赵念祯喘着气,脸颊泛着下马后跑来的红晕。

那鹿角玉佩曾在掌心摩挲千百回,此时忽然从她指尖垂落,在风中轻轻晃荡。

“郡主,”他搁下长枪,退后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平稳如常,“此处非郡主该来之地。”

赵念祯站在三步之外,不往前,也不退后,表情认真。

她攥着玉佩的丝绦,那丝绦是她亲手编的,用的是骑射时护腕上的旧绳,她想着,这般他的气息便能与她相系。

“我来问你一句话,”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沉校尉可愿与我成亲?”

院中霎时静了。

话说出口后,赵念祯有些后悔。

沉怀壁垂着眼,长睫在暮色中投下极淡的阴影。

他沉默良久,久到赵念祯以为他不会开口,他才抬起头,眼里没有任何波澜:“郡主不该问这话。”

“为何不该?”赵念祯上前一步,“你是怕殿下,怕我父王,还是怕朝中非议,若怕这些,我去应对,我只要你说一句愿意,余下的,我与你一同担。”

他望着她,目光中有许多赵念祯看不懂的东西,充满了冷淡。

“郡主,”他轻声道,“是末将的错,让郡主如此牵挂,末将孑然一身,没有婚配的打算,也没有心仪的人,明年开春,当请命北上。”

赵念祯怔住,手紧紧握住玉佩。

“边关战事将起,军中旧部来信,戎狄诸部已在秣马厉兵,末将此身已许国,此去不知能否生还。郡主若将终身托付于一个不知明日死活和无情之人,对郡主不好。”

赵念祯心里又气又难过:“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强让你与我一起,你不心悦我。”

“是。”沉怀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郡主不必将心思放在末将身上,郡主值得的,是平安厮守,是白头偕老,是两情相悦,末将给不起。”

赵念祯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沉怀壁,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他沉默。

“我想要的是两情相悦,是此刻真心,不是几十年后的白头偕老,”她的声音发颤,“可你问也不问我,便替我做主,你以为这是为我好,可你知不知道,你把这好字强塞给我,我接不下,也接不起。”

沉怀壁闭了闭眼。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怀壁,往后莫要连累旁人”。

母亲是罪臣之女,一生困在偏院,连累父亲受非议,连累他被人指戳,母亲没错,是世人看不惯她。

他七岁便知,有些人生来便不该奢求太多,郡主如云中月,不是他一个低贱的人敢想的。

“郡主,”他的声音低下去,“是末将不是。”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这一句。

赵念祯等他说别的,等他说其实也愿意,等他说边关之事或有转圜,可他什么都没说。

她攥着玉佩的手渐渐松开。

“我明白了。”她说。

丝绦从指间滑落,玉佩坠入暮色,在地上轻轻一响。

赵念祯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沉怀壁的话说完,她已经不想再问,他立在原处,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良久,他俯身拾起玉佩,拂去尘土,握在掌心。

月色初上时,他还是那副站姿,如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三日后,齐王在书房与赵念祯说起吴家公子。

念祯去找沉怀壁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两个人分开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皇帝选定了郡马,择日赐婚。

“吴衡乃吴阁老嫡长孙,”齐王将一幅小像推至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年二十有一,去年乡试中举,文章清通,性情温厚,他父亲吴赓,当年在剑南道救过本王一命,你幼时还唤过吴伯伯,这是姑母为你挑选的郡马。”

赵念祯低头看着那幅小像。

画中人眉目清秀,执卷立于梅树下,确是一派读书人的温润模样,可是她不喜这种人,性情无趣。

“姑母和父王觉得好,便好。”她说。

齐王一怔,旋即蹙眉:“念祯,你这是在赌气?”

“女儿不敢赌气,”赵念祯抬起头,面上无悲无喜,“姑母和父王为女儿择婿,自是千挑万选、深思熟虑,吴家门第清贵,吴公子知书达理,女儿之幸事。”

她顿了顿,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女儿觉得吴公子甚好。”

齐王望着她,她像是失去了气力,往日里的精气神都没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

“念祯,”他按着眉心,“父王不是要你拿终身去还人情,吴家那孩子,父王是真心看过的,你便是嫁过去,王府依然是你倚仗,他不敢轻慢你。”

“女儿知道。”

“你若实在不愿,父王再为你挑选,直到你满意为止或者求圣上收回。”

“女儿愿的,”赵念祯起身行礼,“若无他事,女儿告退。”

她转身时,袖中滑落一物,落在地毯上轻轻一响,是那枚鹿角玉佩,丝绦已断,她用新绳重编过,编得歪歪扭扭,到底不如从前齐整。

齐王望着那玉佩,什么也没说。

赵念祯弯腰拾起,收入袖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明月听闻消息后,她正在孟夫人处整理课业。

孟夫人见她握着笔怔怔出神,搁下茶盏:“怎么,听得心不在焉?”

傅明月回过神,找了借口搪塞过去。

她未提沉怀壁半字,只道郡主心中另有其人。

孟夫人听罢,沉默片刻,知晓明月和念祯的交情,猜出了是为何事:“那位沉校尉,可是英国公府庶子?”

“夫人如何得知?”

傅明月以为能搪塞过去,还是被孟夫人发现了。

“前几日惠夫人过府叙话,说起这孩子的婚事,连连摇头,”孟夫人语气平淡,“说他一心要请命北征,亲事一概推了,连将军亲自做媒也不肯应。”

傅明月心头一沉。

她当日结束学习后,往齐王府递帖子。

门子回说郡主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她再递,仍是被挡,第三日,她索性在王府后角门外候着,从午后等到日头西斜。

暮色四合时,角门开了一条缝,是那日与她说嬷嬷话的那位老嬷嬷。

“傅姑娘,”嬷嬷叹道,“郡主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样。”

“嬷嬷,我不劝她,”傅明月声音轻而稳,“我只想见她一面。”

嬷嬷望着她,终究侧身让开。

赵念祯靠在临窗的矮榻上,膝头摊着一册《武经七书》,正是她送给傅明月那本。

书页停在“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几日浑浑噩噩,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望见傅明月,怔了一怔,随即勉强扯出一个笑:“明月,你怎么来了。”

傅明月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不问她为何应承亲事,不问沉怀壁如何,只将自己袖中的梧桐叶取出,放在她掌心。

那是她从前夹在书里送来的叶,上头有她亲笔写的小字:“清醒可贵,知易行难,共勉。”

赵念祯低头看着那片枯黄的叶,许久不语。

“郡主,”傅明月轻声道,“你说过,若连真心喜欢的人都不能选,那生活就会很无趣。”

赵念祯指尖微微蜷起。

“可你如今选了他,又替他选了平安,”傅明月望着她,“你怕他战死沙场,怕他负疚终生,怕他因你受朝中非议,于是你替他做了决断,让他无牵无挂地北上,你明知他是心悦你的,只不过你假装被他骗了。”

赵念祯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明月,”她哽咽道,“我那天去找他,本是想与他说,我们成婚,我留在京城,他守边关,他出征,我便日日焚香等他回来,我不怕他战死,我怕的是他孤零零地死在战场上。”

她攥着那片梧桐叶,指节发白:“可他冷着脸说从未心悦过我,替我怕。”

“他替我怕守寡,怕被人议论,怕他万一回不来我后半生无依,他把我当个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捧着,却从不肯问我的意见。”

傅明月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凉得像冰,在暮色中轻轻发抖。

“郡主,”傅明月说,“这些话,你可对他说过?”

赵念祯摇头:“他那日只一味自责,说他不是良配,说他给不起我将来,我听着,只觉得他并不信我,他信的,是那些他自幼听惯了的‘你不配’。”

傅明月沉默。

世间最难破的,不是外敌,是心魔。

沉怀壁困在庶子,罪臣之后的影子里太久,早忘了自己也配得上被坚定选择。

“郡主,”她轻声道,“你可还愿等他?”

赵念祯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摇头。

“我不是要你等他从边关回来,”傅明月说,“我是问你,可还愿等他自己走出来,信你是真心要与他共白头,而不是一时兴起,或是怜悯施舍。”

赵念祯怔怔地望着她,许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落下来。

“明月,我能有多少个青春,”她说,“等三年、五年,等他打完了仗,情分早已被磨灭,不如就在现在分开吧。”

傅明月知道她在气头上,取出帕子,替她拭泪:“那就不等,京中公子众多,总有一个你中意的,还不满意,我便去岭南、金陵、南疆为你寻。”

赵念祯听着,眼泪渐渐止了,笑了起来。

窗外暮色已沉,烛火初上。

赵念祯握着那片梧桐叶,许久,就在傅明月以为她不同意时,念祯伸出手:“明月,一言为定。”

傅明月与她拉钩。

从齐王府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傅明月立在朱红角门外,深深吸了口气。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将她连日奔走的疲惫一并吹散。

她往府中走,行至半途,忽见迎面来了一人,青衣玉冠,步履匆匆,竟是赵绩亭。

二人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怔。

“大公子不是往通州去了?”傅明月问。她记得他前日说,殿试在即,要去通州拜访一位致仕的老翰林,请教经义疑难的。

赵绩亭望着她,月光下眉目清隽,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憔悴:“提前回来了。”

他没有说为何提前。

傅明月也没有问,极自然地与他并肩往府中去。

走出十余步,赵绩亭忽然看着她,傅明月明白他的意思。

“郡主心里难过,我去看看她。”傅明月简略说了赵念祯应亲之事,隐去了沉怀壁的名字,只道郡主心中有人,却因种种顾虑不能相守。

赵绩亭听着,未置一词。

待她说完,他方道:“你陪她说了这许久,想必自己也乏了。”

“还好。”她轻声说。

赵绩亭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二人沉默着走完剩下的路。到府门时,赵绩亭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盒,递给她。

傅明月接过,打开。

里头是一方砚台,澄泥所制,色泽温润如古玉,砚首浅雕一枝寒梅,花瓣半开,似有暗香浮动。

“通州那位老先生家中有藏砚,我瞧着这方不错,先生见我喜欢,便赠与我。”赵绩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傅明月捧着那砚,掌心微微发热。

“多谢大公子。”她说。

赵绩亭点点头,转身往自己院中去。走出几步,忽又停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月光下,他站在梧桐疏影里,青衣被风吹起一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望着她,仿佛有许多话要说,终究都化作了这一眼。

傅明月立在原处,目送他的背影没入月华深处。

那夜,她研了新墨,在那方寒梅砚中,写下一行小字。

笔锋落处,墨迹深深。

次日,赵绩亭入宫赴殿试。

傅明月送他至府门外,他将那只清凉散与参片的锦囊又递过来,与那日送她去国子监试讲时一模一样。

章节导航

猜你喜欢

[柯南同人] 让苏格兰死而复生

作者:昼夜分野 / 女生频道

苏格兰梦到自己有一个拇指小人,她会举着图钉高喊“胜利之师”,抱着葡萄干小口地咬,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醒来的时候,他失神了很久。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可是如果不是真的,又为什么在天台上那被子弹穿透的心..

国漫盘点:废物火麟飞竟是超标怪

作者:修炼狂魔 / 女生频道

【国漫+小说+特摄。】   【铠甲勇士+喜羊羊+熊出没+火影+一人之下+迪迦+猪猪侠+大爱仙尊+超兽+秦时明月+果宝特攻+一人之下+迪迦+成龙历险记+星游记+魁拔+宇宙星神+惊奇先生+超神等】   开局盘点超标怪   第一位:帝皇   北淼:不是,哥们,四大恶兽最强的留给我打,炎龙你这个废物快换线。   啊……原来你和帝皇在打,还能坚持那么久?   难道我轻易能打败炎龙是是当初他在让我?   第二

[柯南]原来我是gay?

作者:sanna / 女生频道

梦境里,常识被扭曲,理智被削减,荒唐得莫名其妙,让醒来之后还记得梦境的人震惊、沉思……

别撒糯米了!我也不想冒黑烟儿啊

作者:妙竹 / 女生频道

【私设多+动植物变异+天灾+怪物+异能+微群像+升级流】   巫泗泗满18岁生日这天,耳边骤然出现无数的呢喃声。   除了她,没有人能听到。   第二天觉醒台上,她又听到了呢喃,一不小心照着对方说的做了。   然后。   她觉醒了治愈异能,和别的治愈系那充满生机的绿光不同!   她浑身冒黑烟儿,一看就邪!   注册官飞快掏出一把糯米朝她撒了过去!   巫泗泗:?   ……   巫泗泗被录取了。  

都末世了,变身御姐爽翻了啊

作者:孤峰星尘 / 女生频道

+这一天,悬挂全球天际十年已久的幻彩云轰然炸裂,诡异的九彩迷雾笼罩大地,各种神话及影视作品的神级凶煞走出迷雾,世界顷刻间化为人间炼狱!这一天,我,一个挣扎在底层的平平无奇的宅男,竟觉醒神话中的凤凰血脉,转身一变成为绝美倾城,冷艳高贵的御姐!娇躯孱弱无力?别担心,凤凰血脉逐步觉醒宇宙本源,凤凰之力!战斗本能为零?没关系,随身来袭,面板直冲天际,属性挂开到飞起!面对汹涌而来的丧尸,以及迷雾逐渐

悬案大用2

作者:顺手牵虎 / 女生频道

这本书是接力《悬案大用1》的作品,这本书也将开启新一代警察开始慢慢接触互联网犯罪的开始,精心挑选的几个案子都是不同类别的,作者还会一如既往的延续之前的写作风格,把以杜大用为首的一批刑警,为了平安社会,打击各类型犯罪分子的故事一一呈现给大家。同样在犯罪心理学,法医学,现场勘查学,痕迹学上面会继续多加一些笔墨,让各位书友能够在字里行间感受到刑事案件侦破的难度是有多高。

麻衣女神相

作者:不可说 / 女生频道

观相以麻衣为基础。 看了麻衣相,当面把人量。 富贵穷通,凶吉祸福,全在一面之中。 麻衣神相有云:有心无相,相由心生,有相无心,相逐心灭。

十三路末班车

作者:老八零 / 女生频道

我是13路末班车的司机,每晚11点我都要跑一趟郊区。此书有毒,上瘾莫怪!在这本小说里你可能发现一向猜剧情百发百中的神嘴到了这居然频频打脸,你可能读着读着就会问自己“咋回事?咋回事?”请别怀疑人生,继续往后看。“悬”起来的故事,拯救书荒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