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影

箱子所能追逐到的视野非常狭隘，且是黑白无声的，仅有箱身前后二寸的范围。你静静看着，似是听到什么动静，倚在箱侧的凤目青年独自走向门房的方位，随后一片黑暗。半柱香后，画面复明，是一个持剑的陌生女子前来开箱。

看到她剑上滴落不辨颜色的液体，你骤然攥紧衣角，水碗受施术人震荡的心绪波及，猝不及防裂成两半。

不要紧，你已经记住了行凶者的样貌。

高挑，尖脸，眼睛有点下三白，非常年轻，能在这个年纪成为剑术高手，她一定受名家指点，虎口和中指有厚厚的老茧。

唇上传来热腾腾的腥感，你抹了一下，是术法反噬导致的流鼻血，不严重，捂一会就好。

就这么捂着鼻子仰头，你对着刑部库房的天花板思考起来，今夜是阮郁的头七，预想的三件事已做完了一件，还剩两件。

但在做接下去两件事之前，必须先去一趟蓬莱宫。

……

蓬莱宫里还是一片月下海棠，花影妖娆的太平气象。

从常住的侧殿取走留影剑，你原想背着剑照原路回去，却一眼望见正殿盈绿的茜窗下，那个熟悉的、挑灯夜读的背影。

你敲了敲窗柩。

“皇兄？”

少年唤了一声，听外面没有动静，终于走来窗边要支它起来，这些镂成海棠形状的花窗极度美丽，你希望把这些美留在这一刻，及时地摁住窗角。

“是我。”你轻轻说着，“阿珵，我要走了。”

窗那头静了一瞬，没有想象中磨人的依依不舍。

窗边的影子先是奔到门边，顿住，复又缓缓折返，像一出迟钝的皮影戏。

“姐姐，你不想我看见你，”少年再开口，口吻里有失落，有难过，唯独没有怨憎，“你要回去了，回天上，是吗？”

你不想骗他，于是沉默。

沉默让茜窗下的花影都开始凝固了。

“什么时候回来？”顾珵没去开窗，也没奔过那道门槛。他尽量透过窗子，小心地窥视花树下自幼年起，那道朦胧的梦。

“姐姐会回来看阿珵的，对吧？”

问句从那一头传来，饱含着少年的期待。

你闭上眼，记忆也随之回到初次踏足人间的那天。那时的满天飞雪里，也有一个怀揣期待的青葱少年。

“阿珵，”

你终究还是给了他选择，“我们会再见的，当流星划过白昼，届时…你可以自己选。”

想到即将完成的事，你声音沉了下去，“今夜之后，如果你还想见到我，就教我前往江南香雪海，我会在江南等你。如果不想再见了…当我问哪里能腊月开花时，一定要让我从哪来回哪去，停止找那块破石头。”

其实你也不知道，如果没有顾珵告知香雪海的位置，三年前的此刻会变成什么样。

总不会比现在更糟，所以就把这个未知的难题，留给最初的他吧。

“阿珵记住了。”少年依然浸在一无所知的踟蹰中，“会等很久么？”

你颔首，“很久。”

“那姐姐能不能…亲我一下，再走？”

窗那头的呼吸都似乎停滞了，只待着一个回答。

一个亲吻而已，不管怎么样，顾珵是很重要的人，他就像一个被看着长大的弟弟，是你不愿伤害的一部分自己，想通这一点，心里的沉重好似一轻。

“如果到那一天你仍这样希望，那么，我会亲你的，阿珵。”

但不是现在，而是他亲自做出那个决定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