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不周山 / 水也 / 1 / 2

车子驶进院子时,于幸运数了数,过了三道岗。

第一道是普通的安保,穿着制服的小伙子看了眼车牌就放行。第二道要查证件,副驾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夹克男人摇下车窗,递出去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第三道最严,有人拿着仪器绕车走了一圈,又用手电照了照车底。

于幸运抱着她的布袋,她没敢问这是哪儿。

车窗外的树影在暮色里连成一片,黑黢黢的,偶尔掠过一盏路灯,光也是惨白的,照不见什么。于幸运想起小时候跟爸妈去北戴河,夜里路过军区疗养院,也是这样的树,这样的灯。

车子停在一栋小楼前。

楼不高,就三层,灰扑扑的墙面,窗户方方正正,看着有些年头。但门口站着的人不一样——不是保安,是当兵的,站得笔直,眼神平视前方,好像压根没看见这辆车。

夹克男人先下车,替于幸运拉开车门。

“于同志,请。”

于幸运钻出来,腿有点软。北京春天的晚上还挺凉,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布袋的带子勒在手里,勒出一道白印子。

楼里安静得吓人。

走廊铺着暗绿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灯光是暖黄的,但不够亮,勉强能看清墙上的画——都是山水,墨浓墨淡的,也看不出好坏。于幸运她爸于建国爱写毛笔字,家里挂着一幅“室雅人和”,是街道老年书法比赛的三等奖。跟这些画比,她爸那幅显得格外喜庆。

夹克男人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里头传来一声“进”,声音不高,隔着门板,有点模糊,但能听出是个男的,年纪不大。

门开了。

于幸运先看见的是一面墙的书。

顶天立地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书脊大多是深色的,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然后是张大桌子,实木的,厚实得能当地基。桌后坐着个人。

周顾之。

和照片上一样,又不太一样。照片是冷的,但好歹是个二维的平面。眼前这个是三维的,立体的,带着温度的——虽然那温度大概和博物馆的恒温展柜差不多。

他戴了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她。

于幸运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些人非得用“深海”形容眼睛。周顾之的眼睛就是深海,你看过去,只能看见表面那层光,底下是什么,不知道,也猜不着。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块表,表盘是黑的,指针是银的,走得悄无声息。

“坐。”他说。

就一个字。

于幸运挪到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凉,她一坐下去就绷直了背。

夹克男人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现在屋子里就剩他们俩了。

于幸运的眼睛开始乱瞟——这是她的毛病,一紧张就控制不住。书,桌子,笔筒,文件夹,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像老电影里的道具。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桌子角上,摆着个水晶玻璃碗。碗里装着糖。

不是普通的糖,是那种进口的,糖纸花花绿绿,裹着金色锡箔。于幸运在超市见过,一小袋卖好几十,她没舍得买过。

周顾之在看她。

于幸运赶紧收回视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像小学生见班主任。

“于幸运,”周顾之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东城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工作三年零四个月。父亲于建国,公交集团退休司机。母亲王玉梅,光明小学语文教师。家住朝阳区红庙北里三号楼二单元401。”

他顿了顿,抬起眼:“我说的对吗?”

于幸运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你在编号bjf20230417的涉外婚姻登记申请表上,盖了章。”周顾之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之前,你审核了所有材料。护照,签证,单身证明,体检报告——都很齐全,很规范。”

“是……”于幸运嗓子发干,“我都核对了三遍。”

“但都是假的。”

于幸运不吭声了。

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鼓。于幸运想,她妈要是知道她在这儿,准得吓出心脏病。王老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公家的人”,用她的话说,那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虽然于幸运觉得,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小鬼”。

“你知道你盖的那个章,”周顾之缓缓说,“可能造成什么后果吗?”

于幸运抬起头。

她看着周顾之,看着他那双深海似的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昨晚看的电视剧。刑侦剧,里头有个情节,假结婚骗户口,被警察一锅端了。

“领导,”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点抖,“那个章……是不是假结婚啊?电视里都这么演。”

周顾之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很慢地,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反了一下光。

“假结婚。”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有点古怪,像在琢磨什么新词。

于幸运心里打鼓。难道不是?那是啥?间谍?特务?她脑子里开始跑马灯,闪过各种谍战片片段。

“于幸运同志,”周顾之说,声音还是平稳的,但于幸运就是觉得,里头好像掺了点别的,“在你看来,这件事的性质,是假结婚?”

“那不然呢?”于幸运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她妈说了,跟领导说话要婉转,可她一紧张就把实话秃噜出来了。

周顾之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长到于幸运能数清他衬衫扣子有几颗——五颗,最上面那颗没扣,露出一点锁骨。皮肤挺白,比她还白。

然后,于幸运的视线又飘到了那碗糖上。

花花绿绿的,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她想起小侄女妞妞,上次来家里,吵着要吃糖,她妈不给,说吃糖坏牙。妞妞哭得哇哇的,最后于幸运偷偷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妞妞就不哭了,含着糖,眼泪还挂在脸上,冲她笑。

这糖比大白兔好看。

于幸运的手,在桌子底下,偷偷动了动。

周顾之在看她。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那糖好像在发光,在叫她。一颗,就一颗,揣兜里,回去给妞妞。妞妞肯定高兴。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伸出手——

抓了一把。

不是一颗,是一把。大概四五颗,糖纸在手里窸窸窣窣地响。她像做贼似的,嗖地把手缩回来,糖塞进外套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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