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

不周山 / 水也 / 2 / 2

商渡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抬手,用指腹很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渍。“为什么?”他重复,像是自问,又像是回答她,“可能因为……有时候,需要点实实在在的、能抓在手里的坏,提醒自己还活着。而不是那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看得见,摸不着,也暖不了的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的话有些深奥,于幸运听得半懂不懂,但能感觉到他平静语气下,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酒劲还没完全过去,脑袋晕乎乎的,思维却像脱缰的野马,顺着他的话就跑了出去。

“虚的……就像……就像佛经里说的色即是空?”她皱着眉,努力组织着被酒精浸泡的语言,“看得见摸得着的,也都是假的,最后都得成空?所以你觉得抽烟是真的,流血是真的,那些……嗯……实在的坏也是真的?” 她想起刚才酒吧里的血腥,胃里有点翻腾,但又觉得好像抓住了他话里的一丝逻辑。

商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她会扯到佛经。他掸了掸烟灰,“哟?你还懂这个?那王阳明还说心外无物呢。你觉得,是心重要,还是物重要?” 他带着点考校和逗弄的心态,把问题抛了回去。他自己深陷于“物”的泥沼,此刻却想听听这个看似简单的小傻子能说出什么。

于幸运被问住了,使劲揉了揉还在疼的额角。“心……和物?”她嘟囔着,“这太难了……我觉得吧,就像人饿了,光想着好吃的(这是心),但要是没有那碗实实在在的面条(这是物),想死也吃不饱啊!所以……都重要?” 她用最朴素的“饿肚子”理论,试图理解这高深的哲学命题,然后自己还觉得挺有道理,肯定地点了点头。

商渡看着她那认真求解又不得要领的憨态,心底那点因虚无感而生的烦躁,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巧言令色。那你说说,是那碗面实在,还是你想吃面的心实在?”

“当然是面实在!”这次于幸运答得飞快,眼睛在星空下显得格外亮,“心会变呐!我这会儿想吃炸酱面,可能一会儿又想吃烤鸭了。但面端到跟前,吃下去,肚子饱了,这就是实实在在的!跑不了!” 她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用“馋”完美回避了心物辩证的终极问题。

实实在在的……跑不了的…… 商渡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这套充满生活气息、甚至有些粗陋的“实在论”,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追求极致,玩弄人心,享受掌控一切“实在”的物质和权力,却从未觉得什么是真正“实在”的。可眼前这个小傻子,却用一碗炸酱面,轻易地定义了什么是“实在”。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吸引力。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讥讽或玩味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胸腔震动,连肩膀都微微耸动。笑够了,他才看着一脸茫然的于幸运,眼神复杂难辨,里面有探究,有自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也、也不是什么都虚的……”于幸运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以为他在笑话自己,小声嘟囔着给自己找补,“我妈做的炸酱面,就实实在在,吃下去浑身都暖了。还有……还有冬天晒过的棉被,也是实实在在的暖烘烘!”

炸酱面。棉被。

商渡的笑声缓缓停下。他盯着她,星空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惊讶,探究,以及一种更加激烈、更加混乱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积聚。他习惯了虚与委蛇,习惯了在真真假假中游刃有余,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笨拙地,用这些最平凡、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来试图“温暖”他。

山顶的风掠过茶园,带来沙沙的轻响,却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寂静得能听见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于幸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商渡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她那微微湿润、泛着自然嫣红的唇瓣上。那点湿意,像黑暗中唯一的亮光,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所有躁动——对这份“实在”的渴望,对这份“笨拙”的怜惜,对这份“纯粹”的掠夺欲,以及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底的空寂与冰冷……

所有情绪交织、沸腾,最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俯身,低头,精准地攫取了她微张的唇。

“唔……!”

这个吻,起始,竟是试探般的轻柔。

他的唇有些凉,带着夜风的清冽和淡淡的烟草苦味,先是轻轻贴合,摩挲,像在确认某种易碎珍宝的触感。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于幸运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瓣的柔软与干燥,能数清他微微颤抖的长睫,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酒意未散,此刻更像是被点燃,烧得她浑身发软,忘记了推开,也忘记了呼吸。

她的顺从(或者说懵懂),像是最烈的催化剂。

商渡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那点可怜的克制瞬间土崩瓦解。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尖顶开她因惊讶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瞬间变得深入、缠绵、甚至带着一丝绝望般的索取。

他吮吸着她的舌尖,舔舐过上颚,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带着电流般的战栗。他的手不知何时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微微用力,固定着她,不容她退缩。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有欲和宣告意味的吻,带着要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的炽热,也带着一种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和真实的、近乎脆弱的急切。

于幸运被动地承受着,生涩地回应。氧气似乎被抽空,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他沉重的喘息。她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坠入一个由他气息编织的、令人眩晕的漩涡。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融。

商渡没有立刻退开,他闭着眼,平复着剧烈的心跳,感受着唇齿间残留的、属于她的、带着果酒甜香的气息。这种陌生的、温软的触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那处时常肆虐的空洞。

他睁开眼,对上她水光潋滟、迷蒙失焦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一个同样气息不稳、眼底带着未曾褪去的情动和……一丝狼狈的他。

“于幸运……”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情动后的性感,和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语调。他抵着她的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滚烫的脸颊,像在审视一个难解的谜题。

“你到底是真傻……”

“还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最终将那句“装傻”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更轻、却更致命的问句,带着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叹息,

“……还是我的劫数?”

夜风吹散了他的低语,也吹乱了彼此的心跳。

于幸运瘫在座椅里,唇瓣红肿,气息未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五十万的债……

好像越欠越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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