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茧

不周山 / 水也 / 2 / 2

靳维止神色未变,只是蹙了下眉。他重新打火,引擎只传来无力的嘶鸣。熄火,静默片刻,他推门下车,打开发动机盖检查。

于幸运也抱着兔子下了车,山间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凑近些,小声问:“怎么了?能修好吗?”

靳维止俯身查看引擎内部,片刻,他直起身,合上引擎盖,手上似乎沾染了一点油污。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语气平静:“供油管路有点小问题,不算严重,但需要专用工具。”

“那……怎么办?”于幸运环顾四周黑黢黢的山林,心里有点发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叫人。”靳维止言简意赅,走回驾驶座,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于幸运没见过的黑色通讯设备。他走到一旁,按下按键,低声说了几句,于幸运只隐约听到“坐标已发”、“故障类型”、“待援”几个词。

通话很快结束。他收起设备,又探身从后座拿了条薄毯下来,递给于幸运。“下车。野外突发状况,滞留时的位置选择也是课程内容。车辆目标明显,且若燃油泄漏有风险。背风、开阔、靠近遮蔽物但保持安全距离的位置更优。”

他指向不远处那棵大树:“比如那里。”

于幸运接过毯子,裹住自己和她怀里的兔子,走到不远处一棵大树凸起的树根上坐下。他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连救援都叫得这么干脆利落,应该……没事吧?

靳维止也走了过来,却没坐下,只是倚靠在另一侧的树干上,保持着一点距离。他没有再尝试联络或做些什么,只是抬起头,望着夜空。

于幸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离了城市的灯火,这里的星星特别亮。两人都没说话,只怀里兔子细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靳维止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

“知道为什么练你吗?”

于幸运没立刻回答。她依旧仰头看着星空,那些遥远光点,让她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不知道。”她说,顿了顿,“但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靳维止没说话,似乎在等待下文。

于幸运组织着语言,有些笨拙,但努力想表达清楚:“陆沉舟……他也是好人,但他是正,是温柔的正。像……像我们单位以前一位很好的老领导,对你关照,替你着想,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那是他的身份,他的教养,他的……规矩。他好,但那种好,是有距离的。”

她低头,摸了摸兔子柔软的耳朵。“你不一样。你是……是本身。你说黑是黑,白是白,说练我就是真练,说不会伤兔子就是不会伤。跟你在一起,不用猜。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要求就是要求。虽然……有时候挺吓人。”她最后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嘲。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

然后,她听到靳维止的声音,比夜风更沉,更稳,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你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院子里。外面的世界,没变。”

于幸运心头一震,抱着兔子的手微微收紧。

“你需要有能力自保,”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有脑子看清。”

于幸运忽然明白了。那些烧脑的题,那些跑不完的步,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追踪隐藏训练……不是惩罚,不是消遣。是他给的铠甲,是他试图塞进她手里的、用来在混沌世界里辨认方向的指南针。

眼眶又有点热。她把脸埋进兔子温暖的皮毛里,深深吸了口气,那点酸涩被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落在心底。

还没等到救援队。或许是山高路远,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于幸运没敢多问,只是安静地抱着兔子,在满天星光下,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夜深了,露水渐重,于幸运裹紧毯子,倦意和暖意一起悄然袭来。怀里的小东西早已睡熟,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最终抵在膝盖上,意识渐渐模糊、飘远。

梦境却不期而至,汹涌而杂乱。

令人作呕的红,商渡那双癫狂带笑的眼睛近在咫尺,碎裂的酒杯折射出陆沉舟惊痛到苍白的脸,周顾之模糊的身影站在晃动的光影外,叹息声遥远又清晰……她在粘稠的血腥气里挣扎,像陷入无法挣脱的沼泽,胸口堵着什么,喘不过气,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

就在意识快要被那片血红吞没时,眼前景象忽然扭曲、变幻。 血色褪去,变成了灵隐寺后山那片幽静的竹林。晨雾缭绕,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眼神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老和尚,正坐在青石上,静静看着她。他没有开口,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像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荆棘丛里未必没有路,只看你敢不敢走,会不会走。姑娘,你心里怕的,到底是什么?”

怕?我怕什么?

画面再次碎裂。 她看见了姥姥。不是记忆中生病后瘦削的样子,而是更早些年,还很硬朗的姥姥,坐在老家院子的枣树下,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给她缝补不小心刮破的花衬衫。姥姥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慈祥脸庞上,此刻却满是泪水,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姥姥就那样默默地、哀伤地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姥姥在哭。姥姥为什么哭?是因为她吗?因为她卷进了这些可怕的事?因为她回不了家?

“姥姥……!” 她心口猛地一揪,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她啜泣出声,眼泪从眼角不断涌出,浸湿了睫毛,也沾湿了怀中兔子柔软的绒毛。她在梦里哭得浑身发颤,像个找不到家,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靳维止原本靠坐着树干,闭目养神,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警觉。于幸运之前睡得很沉,甚至因为温暖和疲惫,发出小猫似的鼻息,怀里紧紧搂着那只灰兔,脸颊无意识地蹭着兔毛,是一种全然不设防的依赖姿态。

他偶尔掀开眼帘看她一眼。和醒着时那种怂怂的偶尔又冒出点不服气小聪明的模样不同,睡着的她,眉眼舒展开,有种近乎稚气的纯然。这让他想起那次夜谈,她谈到那些普通人如何在洪流中挣扎求存时,眼里的光——不是多么高远的理想,就是一种简单的、想要活下去、活好一点的执着。很真。

后来练她,从那些绞尽脑汁的逻辑题,到跑道上咬牙硬撑,再到今晚林间笨拙却认真的尝试,她也哭,也抱怨,怕苦怕累,可那股劲儿没散。不是多强悍的意志,就是一种小兽般的、本能的韧劲,挨了打,疼得龇牙咧嘴,喘口气,又试探着往前拱一步。也很真。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叁个人,会为了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麻烦的女人,搅动风云,不惜代价。在他们那个世界里,虚与委蛇是常态,利益算计是本能,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重重面具,心里盘绕着九曲回肠。“真”成了最稀缺、也最致命的东西。 陆沉舟的“正”是教养与责任规训出的君子之风,周顾之的“周全”是平衡与谋算下的最佳选择,商渡的“疯”是欲望与偏执撕裂的伪装。只有她,于幸运,她的喜,她的怕,她的怂,她那点小聪明和小倔强,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摊在日光下。那是久居黑夜之人,猛然窥见的一簇鲜活火苗,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想握住,想确认这世上还有这般不掺假的温度。

就在这时,那簇火苗颤抖起来。

细微的啜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头,看见睡梦中的她蹙紧了眉,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先是压抑的,渐渐失控。“姥姥……”她哭喊,身体蜷缩起来,无意识地朝着他这边挨蹭,脸颊蹭到他搁在身侧的手背,湿漉漉的。她在寻找热源,寻找依靠,像个在噩梦迷宫里走失的孩子,本能地奔向唯一感知到的存在。

靳维止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处理过无数复杂危急的局面,面对过最狡诈的敌人和最血腥的场面,但眼前这个——一个被噩梦魇住、哭得稀里哗啦、还直往他身边钻的女人,显然超出了他经验范畴的边界。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膝头的手抬了起来,有些迟疑地,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上,生硬地拍了拍。喉结滚动了一下:“嗯……我在。”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太轻,太不确定,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但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她啜泣着,更用力地往他这边挤过来,额头抵着他肩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角

一种酸软的感觉,从被她抵靠的肩窝,顺着血液,缓慢地流向心脏。很陌生,但并不令人抗拒。

靳维止垂下眼帘,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最终,另一只手臂也环了过去,以一种更为稳固却也更加小心的姿势,将她连同她怀里那只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兔子,一起轻轻揽进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能更舒适地靠在他颈窝。手掌依旧生硬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节奏缓慢而坚定,试图将那梦魇带来的颤抖抚平。

“不哭了。”

他从未这样抱过谁。动作僵硬得几乎可以称为古怪,与他在训练场和任务中那种精准利落的身手判若两人。怀里的人很轻,很小一团,裹在他的外套和毯子里,还在细微地抽噎,但那种绝望的颤抖,却一点点平息下去。

她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脸颊蹭了蹭他颈侧的衣料,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眼泪停了,只是睫毛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珠。

真的不哭了。

靳维止维持着这个姿势,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棵沉默的树,承接了另一株藤蔓无意识的倚靠。他望着远处的山峦轮廓,感受着脖颈间那均匀温热的呼吸,心底那处被凿开的裂隙,仿佛有夜风灌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陌生的平静。

次日清晨。

鸟叫得实在有点吵。

于幸运皱着脸,迷迷糊糊地往更暖和的地方缩了缩,鼻尖蹭到什么布料,硬硬的,还有淡淡的烟味。

她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越野车灰色的顶棚,身下是略硬的座椅皮革。晨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愣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自己居然蜷在后座上睡了一夜,身上严严实实盖着件宽大的外套。

是靳维止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抛锚的夜,篝火,烤得滋滋响的肉香,还有……那只最后没变成烤肉,此刻正蜷在她脚边毯子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灰兔子。

以及,那个混乱的、老和尚、姥姥泪水的梦。梦里冰冷刺骨,可后来……

后来好像不冷了。好像有什么很暖和的东西,圈住了她发抖的劲儿,一下一下,笨拙却固执地拍着她的背。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此刻耳根还有点发烫。

她悄悄支起一点身子,从前排座椅的缝隙往前偷瞄。

靳维止坐在驾驶位,左手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手肘随意搭在降下一半的车窗边。晨风将几缕青白的烟雾带出窗外,迅速消散。他没抽,只是任由那点暗红在指间静静燃烧,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已经换回了常服,连领口都一丝不苟,仿佛昨夜那个挽起袖子生火、手把手教她辨认足迹、最后在她哭得稀里哗啦时把她揽过去拍背的男人,只是她睡迷糊了凭空造出来的幻觉。

可脚边打呼的兔子是真的,身上带着他气息的外套是真的,心里头那点咕嘟咕嘟冒泡,说不清是臊得慌还是别的什么的滋味,也是真的。

于幸运重新瘫回后座,把发烫的脸埋进外套里,深深吸了口气,烟草味和那种老式肥皂味,有点呛,又有点属于他的感觉。

心跳有点快,要命,这都什么事儿!

车窗外,笼罩在晨雾里的山林快速后退,远处,那座关了她好些天的灰色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

靳维止的目光扫过车内后视镜。镜子里,后座那小小一团飞快地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通红的耳尖。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看向前方延伸的山路。夹着烟的左手收回,递到唇边,很浅地吸了一口,随即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指节收紧了些,手背上的筋络微微浮起一瞬,又缓缓松了下去。那支烟,被他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干脆,没再看第二眼。

这个从天而降麻烦不断,时不时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包袱,似乎,在他连情绪都习惯严密管控的世界里,不仅凿出了点别的动静,还带来了需要被尼古丁短暂镇压的烦乱。

细微,但存在。

章节导航

猜你喜欢

我要收了你

作者:笑佳人 / 都市言情

七宝的本体是一座塔,塔内镇压着七只千年大妖。 意外穿到现代世界,七宝沉睡了很久,醒来才发现七只大妖都跑了。 不行,必须全部都?..

希望之城

作者:阿船 / 都市言情

西双版纳雨林的一次邂逅,让驻村干部梁幼云尝到了情动的滋味。 可她活得现实,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意乱情迷后云收雨歇,被迫与那个叫蒋慕和的男人断崖分手。 结束驻村工作,回到北京的梁幼云事业节..

小公主

作者:乐未末(宇宙) / 都市言情

明明知道自己不比姐姐优秀,世界上男生又那么多,我却偏偏要在意喜欢姐姐的人,我是不是很有病? 女王身旁的小公主,只能被拿来当陪衬品。 但是,我不想。 我没有姐姐的资质,所以我必须比她更..

《岛屿潮信》【豪门先婚后爱 1V1 H】

作者:AAA稻香村山楂锅盔 / 都市言情

《岛屿潮信》冷傲豪门继承人??清冷倔强病美人|契约结婚|先做后爱|为了怀孕一直内射周贻兰一直知道,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交易。沈砚之要的,只是一个能替沈家生下继承人的容器。周贻兰是被围困在婚姻孤岛上,最安静的囚徒。他们在潮汐的拉扯里一次次碰撞、粉碎、又纠缠。爱欲像潮水一样涌向她,又像潮水一样退开,只留下温热的体温与黏腻的体液。日日做爱,夜夜抵死。他要的是沈家继承人,她给的却是一颗心。———

苟在初圣魔门当人材

作者:鹤守月满池 / 都市言情

“我怎么变成了一个女人?!” 萧辰一睁眼,发现自己与美女天后林浅歌互换了身体。 萧辰:“我马上要用你的名义上恋综了,你有什么要嘱咐的?” 林浅歌:“反正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小作精,你自己发挥就好。” 萧辰:懂了,直接发癫就行! 节目上,黄小厨炖了毒豆角。 河老师:这豆角哪里老了,这豆角太棒了! 萧辰:只要别看见坤坤跟你说话还带字幕,就算成功。 河老师:你头上的框框是什么?怎么还能翻译你说的话? 节目组

我不要阴湿男

作者:Rian / 都市言情

宋薛是个高中生,一直平平淡淡地生活了十七年.就在她以为她的高中三年会这般平淡过去时,路敏的出现改变了她的生活。 路敏是个神经病,面对心心念念四年的女孩,他不敢与她相认,而是伪装真实的自己不断满足女孩的需求。 男主表面热情开朗男,实际上是阴湿自卑变态(但很纯情) 女主真开朗没心眼,呆呆的进入变态的圈套(但小黄人)男女主身心双洁,有轻微雄竞 前期擦边加女主动,男主只有被玩弄的戏份,后期男主翻身疯狂吃肉

白月光反击说明书

作者:三樱里 / 都市言情

阮莞结婚的第三个月,莫名冒出很多追求者。 豪门阔少向她表白。 绿茶弟弟为爱当三。 顶流影帝当众示爱。 可当她真的离婚了,这些男人却不见了。 * 前夫的婚礼上,阮莞又见到了那些“追求者”。 他们漫不经心讨论着她: “阮莞?和她玩玩而已。” “要不是为了成全枝枝,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阮莞不知道,她是一本名为《以爱为枝》小说的女配,是男主的联姻妻子。 男配们为了成全女主沈枝枝的爱情,勾引阮莞,诱她离婚

变丧尸后,被疯批美男反派娇养了

作者:春蛰 / 都市言情

【末世丧尸+年上系男友+进化+异能+双洁+甜宠】 女主是丧尸,前期很弱,依靠男主生存,后期会进化变强 男主病娇,占有欲强,睚眦必报。前期把女主当女鹅养,后期家长爱变质。 两人都是阴暗批,性格拧巴,抱团取暖,道德观念不强。 身为鬼屋丧尸npc的一员,姜昭苏因一对情侣秀恩爱的骚操作,不幸丧命。 再醒来时,她变成一只真正的丧尸,需要茹毛饮血才能过活。 她的第一只猎物,是一位长相漂亮柔弱的男子。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