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磨
没等车停稳，我已经看到穆然。
他穿着件黑色卫衣，周围夜色太浓，他几乎就要这样消融进黑里。
我移开目光，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谢谢周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没事。他来了吗？”
“来了。”我推开车门下车，冷风瞬间灌进脖子，我深呼口气，看着不远处的穆然
他也看见我，脚步似乎顿了下，才朝着我快步走来。
“还是要把外套披上。”
我转过头，看见周泽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他重新把西服外套往我肩上搭，能闻见上面寡淡的男士香水味。
穆然很快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落到我肩膀的外套上又收回，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泽霖冲他点头，“你好。”
穆然扯了扯唇角，声音有些嘶哑：“谢谢你送她回来。”
“没关系，是我有错在先。”周泽霖又挂上对旁人温和礼貌的笑，“考虑不周，还在不了解过穆小姐的身体状况下就带她过去，我的疏忽。”
“对了。”他想起什么，“上次出差买了点伴手礼在车上，她总说不好拿，现在正好在这里，一起带走吧。”
“不用了。”
穆然笑了下，他拉过我的手臂，力道有几分重，我趔趄两下，他才反应过来似的松了松手指，却没有完全放开。
“今天谢谢你送我妹回来。”穆然又说了遍这句话，只是多了称呼，脸上笑容依旧，“晚上风大，我先带她回去。”
周泽霖扫了眼穆然拉着我手臂的位置，语气不变：“好。”
说完后，穆然就拉着我往回走，我被他拽得发疼，踉踉跄跄跟着他，一直到拐角处的楼下，彻底没有周泽霖的视线，我才径直甩开他的手。
“你拽得我好疼。”
穆然侧了侧脸，他手上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听到我这么说，他怔怔地垂下手，说了句：“抱歉。”
我揉着自己的手臂，低下下巴，他叫我的名字，我没理。
见我始终没有动，他语气放柔几分：“是我的错，别傻站着，先回家。”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藏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倒退两步：“你说清楚，干嘛觉得自己有错。”
周围很安静，这个点的小区连灯光都少，只偶尔传来几声猫叫，让冰冷的空气愈加寒凉。
穆然别过脸，又看回来：“我弄疼你了。”
“还有呢？”
“你喝酒。我之前和你说过，你可能会是酒精过敏，你没听。”
没得到想听的答案，我不死心地又问：“然后呢？”
“没有了。”
空气有几分安静，我重新开口：“你没有不高兴吗？我以为你是觉得...反正，你看见我被别的男人送回来，甚至去之前没给你打招呼，你没有不高兴？”
他的眼睛动了动，慢慢地，落到我脸上。
“没有。”
我脸上表情僵住，好半天才重新扯起笑容，有意逗他：“真的吗？你没生气？没生气走这么快干嘛，你就是生气了，你吃醋对不对，穆然，哥哥，你说实话，不然我不理你。”
还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会恼，会笑，会嘲讽我，可是他表情平静，慢慢地把手抽出来，看着我，一字一句。
“穆夏，我没有生气，你别想这么多。”
我渐渐笑不出来。
“骗人。”我执拗地说。
穆然无奈地摇摇头：“随便你怎么说，先回家吧。”
说完，他要往前面走。
见到穆然这个样子，我心里忍不住慌乱起来，抖着嗓子问他：“你什么意思。”
穆然在原地站定，他转过身，看我。
“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要被他这样的语气逼疯了。
“我知道什么？”
他重新朝我走过来，盯着我的眼睛。
“知道我是个废物，知道我没用，姓许的不是都告诉过你吗，穆夏，我算个什么东西来质问你，我配吗？”
我张了张嘴，不敢置信自己都听到什么。
他的声音发颤，但还在往下说。
“是，我是担心你会不会遇上骗子，可是难道我就是个好人吗，我又凭什么用这种身份拖住你。好，先不说这些，你就算在学校随便转一圈都有那么多能和你有共同话题的人，我呢，我要和你讨论作业吗，和你讨论这个老师怎么样那个老师怎么样吗，穆夏，你真的没发现我们越来越没有话题可以讲了吗？”
“我只有对你好才能让你多想起我一点，可实际上我的好又算什么呢，给你做饭，在你身边唠叨，然后呢，这些太微不足道了，早晚有天你会厌倦这些，到时候我更加不能阻止你走向更好的人。既然你今天问我，那我也好好告诉你，对不起，我一开始不该不拒绝你，趁现在，我们就这么算了吧。”
这个结果是我没料到的，我变得不知所措，不清楚该回应他的哪句话，我想了想，才磕磕绊绊道：“我从来不觉得你废物没用，你不要那么说，还有……你要我把什么当没发生过？明明你不久之前还让我等你的，穆然，哥，你别吓我，我错了，我本来是想……”
“妹妹。”
他很少这么认真叫我妹妹。
妹妹这个称呼太规整，有时候叫出来反而显得疏离，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叫我的小名。
看得出来，他现在什么都是认真的，我有种预感，他接下来的话也一定是我承担不下的。我想逃避，想拿包摔在他身上，也想骂人和他打一架，可我扬起手，最终也只是抓着自己的头发蹲下身，身上的外套边角垂在地面，还在散发淡淡的香水味。
“别说了，哥，我求你，你别说了。”
他也半蹲下来，想来拉我的肩膀，被我躲开。
于是他伸手强行拉开我的手腕，一字一句。
“是我的错，是哥哥错了，对你来说不管是谁，他们都不会像我这样，他们能带给你正常的，光明正大的恋爱，没有我占着这个位置，你能过上更好的人生。”
我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把穆然接下来的话都给屏蔽，可是他按着我的骨头，好疼。
“所以，我们算……”
我猛地抬起脸，看到穆然眼里的憔悴。
那双和我很像的眼睛，因为四周漆黑，连我的影子都看不清了。
“闭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