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种特立独行的模式遭到了水爸水妈的强烈反对。在第一次发现水辰故意让仙人掌的刺刺伤手指流血时，正在参加虚拟派对的水妈和做木工的水爸都突然顿住，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水辰好几秒，随后粗暴地将水辰拉起来，质问他是怎么回事。

水爸水妈像是卡壳似只知骂喊着询问，甚至打算将水辰带到科务处去维护芯片，这种失常的反应让水辰感到有些不对劲，在他的再三安抚，并保证这是个意外下，水爸水妈打消了带他去科务处的念头。

这次意外使得水辰对科务处产生了抵触，他更加不愿意使用芯片，但将这种对芯片的抵抗隐藏起来，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才专注于行动的控制。

所有居民都对科务处有种狂热的推崇，没有人会谈及科务处的不好，是科务处保护了漆城。

漆城外是不断涌动的黑色迷雾，一切被扔进迷雾中的物质，都会被消解殆尽，一丝气味也不留下，阳光不能透入，声音和信号无法传出。

是科务处开启的无形屏障将黑色迷雾隔离在外，保护了漆城的居民。每年年初抛进迷雾的试验品——动物，金属，水，火——都在瞬间消失，这证实着漆城依旧是被迷雾隔离的孤岛。

水辰对这种能吞噬一切的迷雾感到恐惧，他梦见屏障突然失效，黑色迷雾在瞬间涌进，把人，房屋一下子吞灭，整个漆城陷入黑暗。有时，他也梦见自己踏入迷雾，然后刹那间光芒入眼，仿佛要踏入新的世界。

这种恐惧和渴望是水辰独处最常细细品味着的感受。他时常闭着眼，感受着痛苦在心脏一寸寸地漫延，再缓缓退去。黑色迷雾也成为他绘画最常见的主题。

漆城居民对此却是默契一致的淡定，他们从不探究如何离开。

在漆城的生活有如天堂，人们无忧无虑，所有的麻烦，科务处都会处理；所有的建设，科务处都会开工；所有的物资，科务处都会提供。人们只需要拍照截图，发帖跟帖，网友们就会聚集热议，大家一笑了之，好不痛快。

互域网上关于迷雾的主题帖，人们会更新自己今天又扔进去了什么东西，研究迷雾涌动的美感，谱写迷雾风格的乐曲。水辰若是将关于迷雾的绘画贴上去，说不定也能得到不小的反响。

走完祈安路，往前再越过豹子拐，就要远离新城区，踏入老城范围了。

水辰欢快的步伐慢慢稳下来，嘴里哼着的小曲也断了，像是从幻想世界中回归。

有人在看我。

水辰的双手抬在胸前，十指交叉紧握了下，思考道，这道窥探的视线很奇怪，没有漆城居民那种明目张胆发现猎奇事物的兴奋感——除了这种视线外他们从不关于关注他人，而是带有小心翼翼的观察。

跟踪者很警惕，被窥探的感觉并不明显。但水辰习惯了捕捉放大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官，能够感觉到这道视线轻轻地浮在自己背后，时而游离时而黏着，让自己的心有点痒痒的，心脏愈跳愈热，全身不自觉地战栗，想要转过身去，顺着那道目光逮住这个调皮的家伙。

要忍住，水辰心想。

这人很害羞，对自己很小心，若是现在转过身去，肯定会把他吓跑的。

水辰长期处于与人隔绝的状态，无论是现实中，还是互域网上。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一个可能与漆城人都有所不同的人，让他觉得非常的有趣。

水辰迫不及待地想去接近、触碰这个神秘的跟踪者，去挖掘他的深处，去感受这个人的存在。

这种对人的兴趣，已经很久没有产生了。

水辰内心亢奋着，全身紧绷，双手合拢捂住口鼻，重重地呼吸了一口气。

要忍耐，保持平时的状态，把他引入我的领域，然后就可以占有他了。

水辰保持着常有的步伐，向当铺塘子的工作室走去。

水辰在新老城区各有一间工作室。

新城区的工作室是他近几年的根据地，画具和大部分新作都在那里。他现在已经习惯于用铅笔和钢笔作画，画的都是漆城的风景，但画作上没有除黑，白，灰外的其他颜色。

当铺塘子这边的工作室多放的是他很久以前的画作，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过来了，这个工作室更多变成了一个储蓄室。

当铺塘子工作室是双层独栋小楼，外壁未贴砖未粉漆，裸灰色的混泥土上爬满枯黄的爬山虎根茎，死死地嵌进小楼的皮肉。二楼两扇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玫红色窗帘盖住，看不清屋内的情景。

小楼外是个小公园，歪歪斜斜还顽强存活着两棵樱桃树，萋萋杂草丛旁，有一方石桌和四个低矮石凳，也是未上色的裸灰色。这小公园没有被围墙围住，时常有不知哪来的猫猫狗狗在这里晒太阳闲闹。不熟悉的人定不会想到这是属于小楼的私人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