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
“狗屁小欧洲，我们有彭浦有夜市，有彭浦第一炸，这里有啥？有啥？有啥！马路上连个鬼影子也么一只！”
叔叔跟着低声劝桃李：“老底子我们上海人有句话：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这句话不会没听说过吧？浦东房子买了，就等着吃药吧，我们彭浦都不要一万块，他们浦东乡下地方竟然卖到两万多，明显是斩葱头呀，我们上海人会来买伐？也就骗骗外地乡下人和你们这些没什么生活经验的小年轻……”
姆妈放声长哭：“小赤佬，我还不都是为你好！”
可惜桃李并不领情，冷冰冰道：“我是为你好这句话有毒，你老人家以后少说。”
售楼处不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客户，都跑来看桃李妈哭喊表演，越看越怕，越怕又越想看，跟中了魔似的。
售楼小哥把桃李拉到一旁，说：“我们经理已经答应破例把定金退还给你，麻烦你把阿姨赶紧带走，你看，我们楼盘定位比较高，客户以外企高管居多，都是有点身份和层次的，阿姨这样一闹，会严重损害我们楼盘的形象，给我们带来的损失都不止两万块……”
售楼处上上下下轻蔑与看猴表演的眼神令桃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那边厢，桃李妈哭半天女儿都无动于衷，准备来个狠的，以自杀来阻止她贷款买房。
桃李妈弯腰低头，准备去撞墙，同时口中喊：“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这个不孝女，不负责任没良心，不知道给父母报恩！亏我辛辛苦苦供你读大学！不听话，我死给你看！”
桃李本来拉牢了姆妈一条胳膊，想把她拽出去说话，结果姆妈弯腰去撞墙时，桃李手忽然一松，由着她一头撞到墙上去。
姆妈再抬头，额头上已经血淋答滴。她要不是最后关头一个急刹车，生生收住力度，只怕今天当场就血溅人亡了，饶是如此，还是擦掉额头老大一块皮肉，伸手一摸，一手心的血，伤口火辣辣的疼，震惊之下，倒忘了哭，和桃李两两相看，半响，才想起来问：“你是故意的？”
桃李说：“你骂我不孝，我只好反省自己。孝顺孝顺，除了孝，还得顺着你，你一定要撞墙，我怎么好去拦你？对你不顺的事情，我怎么可以去做？”
桃李妈捂着受伤的额头，一时呆住，半天都没有发声。
她知道这孩子从上大学时起就一点点变掉了。这孩子一点点长大，翅膀变硬，就不把大人放在眼里，和自己也不再一心了。虽然说话轻声细语的习惯从未变，笑起来还是那个温顺腼腆的模样，但自己心里清楚，她再也不是那个顺从听话的女儿了，她心里主意大着呢。可再怎么样，都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她竟然可以对自己母亲狠心冷血到这个地步。
面对狠心冷血的女儿，桃李妈心中除了错愕寒心与耻辱，还有隐隐恐慌，与不解。从小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儿，她怎么就变了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桃李问：“还有事情吗？没有就回去吧。”
桃李妈懵了很久，捂着受伤的额头，真的就这么回去了。
其实早在十几二十年前，姆妈就已经把纪家的生存之道教给过她：在纪家，是没有平等和睦的，只有人站在你头上拉屎或你站在人头上拉屎，想在纪家过日子，要么忍，要么凶。
这个道理，直到今天，她才领悟，学会运用。随便一用，威力惊人。
***
桃李妈今天出征不利，遭遇滑铁卢，不仅没有讨回两万块定金，阻止桃李贷款买房，反而负了不小的伤。从医院包扎伤口后回家，当天晚上就失眠了。伤口疼是一方面，焦虑和担心是一方面。桃李工作总共也没几年，竟然拿得出九十多万首付来买房，这叫她震惊到无以复加。震惊归震惊，可一想到桃李为联洋房子背负的两百多万的贷款，简直要了她的一条老命。
在她的认知里，孩子是自己生出来的，一条命都是自己给的，所以孩子等同于自己的私产，孩子目前积累的财富乃至未来几十年的收入都可算作自己的应收账款。可正因为她的这个想法，孩子的贷款，也自动变成了她的应付账款，成了她心理负担和失眠的根源。
桃李去银行付首付这一天，姆妈也跟来了。姆妈瘦了好多，额头伤还没好透，贴着两片邦迪，两只黑眼圈吓死人，一问，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姆妈哑着嗓子讲：“不仅睡不着，饭也吃不下，人瘦了好多，今年破太岁，真的是，没办法，唉！”一声长叹，不再说话。
银行贷款部的小房间一坐下，桃李妈默默递上一只黑色塑料袋，打开来粗略一看，二十多捆钞票躺在里面。
桃李一怔：“干嘛？”
桃李妈讲：“喏！我的棺材本都在这里了，借给你，拿去，好少点贷款利息！本来想存着给自己养老的！”
桃李现在已经搞不清楚姆妈到底是穷还是富，说没钱，一转眼，拿出十万块炒股。说没钱，一转眼，又是一笔巨款丢过来。
小时候姆妈整天哭穷，她要十块八块钱的学杂费，都要趁她心情好时低三下四去讨要。交学费时更是如此，每次都要听她算半天账：“八十块的学费，家里只拿得出五十块，还有三十块是姆妈去外面借来的，人家不愿意借，是姆妈拉下脸，求爷爷告奶奶……”
这样的话，时常要讲上一讲，讲得桃李每次开口要钱都内疚得要命，乃至整个学生时代都充满负罪感，因而从小到大，没有一分零花钱也不敢有任何怨言。现在想想，爸爸当初开差头，属于高收入人群，她自己又卖鱼做小生意，何至于连三十块都要出去借？又何至于连多一年都不能等，强迫自己去读大专，好早出来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上海话吃药不是真的吃药，是上当的意思。
“来兮”的用法：很好学的，简单来兮。
比如粗来兮，长来兮。。（可以用来夸今天的章节）
第66章
桃李付首付, 姆妈拿出棺材本借她，可她不仅没有半分感激，反而勾起以前很多不堪回忆。想到从小到大为钱而吃过的种种苦头, 心中反感到极点，根本不想姆妈扯上一毛钱的关系。更不用说, 这点钱很有可能会成为她用来对自己进行道德绑架的武器, 想也不想, 一口拒绝：“你留着存着养老好了，我这里不用。”
“跟你说了，房价将来肯定是会跌的, 非不听话, 非要去买，贷了款，压力该有多少大？我夜里要睡不着觉的！”把装钱的黑塑料袋往她这边推了推, “还有两笔没到期就取出来了，利息都不知道亏了多少！你等下写借条给我, 利息也写上！”
“姆妈, 我不需要借你的养老钱，佳麒不是要买房子？你拿去给他好了。”
“不行, 我夜里睡不着，饭也吃不下, 你想让我早死，就直说！”
这话来来回回说了两三遍, 桃李态度越是坚决, 桃李妈反而越是心安，越是相信女儿对自己的钱财没有半分企图，等到完完全全放下了心, 同桃李讲起了心里话：“钱给你还贷，你省点利息，我呢，也能安心，夜里可以睡得着，等房子拿到了，我和叔叔搬过去，住一住。”
“你走了，彭浦房子的灰没人擦了怎么办？”
姆妈在发怒之前，伸手摸了一把额角新鲜伤疤，想起上一趟的遭遇，把一肚子火气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姆妈已经忍成这样了，可桃李冷酷刻薄起来却一发而不可收拾：“你搬到我们浦东乡下地方来，是为了空出彭浦的房子，让你实打实的侄子好住得舒服一点吗？”
“我自己的房子想给谁住就给谁住！”姆妈终于恼羞成怒，声音瞬间提高八度。
“你自己的房子，想怎么处理都可以，捐给街道和希望工程都是你的自由，但在佳麒买房子的事情上，你不要去乱出主意，更不要像哄我一样去吊着他，万一你将来给不了他，又耽误了他买房的时机，你为他负责吗？”
姆妈胸脯起伏，感觉鼻子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贷款部的经理缩着脖子在旁听了半天，这时插话说：“咱们那个贷款的流程已经走完了，审批也已经通过，这就要放款了，想要提前还款的话，现在肯定是不行的……”
桃李不愿意接受姆妈的棺材本，贷款部经理也说贷款不是想怎么还就怎么还，想啥时候还就啥时候还。
桃李妈急怒攻心，想起两百多万的贷款利息，胸闷得透不过来气儿，简直要活不下去。她都活不下去了，还管这些狗屁规矩？今天她说还，银行就得给她还，不还，她便要血溅当场，大家一起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