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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秣马残唐 / 很废很小白 / 2 / 2

厅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卢光稠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盯着头顶的房梁,半天没吭声。

谭全播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良久。

卢光稠长出了一口气。

“好。就依你之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咬断后路的决然。

谭全播放下茶盏,面色变得无比郑重。

“刺史,此次干系虔州上下数十万军民的存亡。派旁人去,我放心不下。”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北方豫章的方向。

“我亲自走一趟。”

“你亲自去?”

卢光稠心头一紧,猛地坐直了。

谭全播可是他大半辈子的主心骨,若他一去不回……

“非我不可。”

谭全播的语气不容置疑。

“其一,联姻之事牵涉兵权与家族存亡,分寸火候极其要紧。刘靖何等人物?派个寻常使者去,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卖了虔州还替他数钱。”

卢光稠苦笑着点了点头。

“其二——”

谭全播的目光骤然冷厉了起来,透出谋士独有的狠辣。

“刘靖起兵以来,嘴上打的一直是‘保境安民’的仁义旗号。报纸上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可这乱世里的枭雄,有几个嘴上说的跟肚子里装的是一码事?”

他冷冷一笑。

“是真仁义还是假仁义,光看报纸可不中用。得拿人去验。”

卢光稠眉头一动:“你说的是——”

“彭玕。”

谭全播吐出这两个字。

“袁州刺史彭玕,当初不也是主动交了兵权、被刘靖迁到洪州去‘颐养天年’的么?我这趟去豫章,什么都不用多问——只消见一面彭玕。”

“他若活得体面,吃穿不缺,家眷安好——那便说明这刘靖是个守信的主君。咱们虔州降了他,不亏。”

手指微微一顿。

“可他若过得凄惨,甚至已经被暗中料理了……那这归降之事,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再议!”

卢光稠深吸了一口气。

归降之前先去验货,验完了再谈价钱。

这步棋,稳。

“好!”

卢光稠当即起身,对着谭全播深深一揖,声音微颤。

“全播,虔州上下数十万口的身家性命,便全托付给你了!”

谭全播伸手将他扶住,目光沉稳。

“刺史安心。老夫此去,定将刘靖的底细摸个通透。”

他松开手,理了理衣袍,转身便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时,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刺史,烦劳您把家中未出阁的侄女、庶女,都列一份单子出来。年岁、品貌、性情,一一写明。”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寻常的公务。

“不必指定嫁给谁。只是让刘靖知道,卢家有多少适龄女眷可供调配。主动权给他,咱们只备‘嫁妆’。”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厅堂。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渐行渐远。

卢光稠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怔怔地看着谭全播离去的方向。

二十余年的基业。

说到头来,竟要靠几个女儿家的婚书,去换一条活路。

“罢了。”

卢光稠喃喃道。

“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册泛黄的族谱,摊在案上。

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行行滑过去,在几个女子的名讳上停了下来。

最小的那个,今年才十四。

卢光稠的手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名字。

卢蘅。庶弟的幺女。

去年冬至家宴上见过一面——小丫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袄子,缩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桌上的栗子糕。

旁边那些嫡出的堂姐妹们说说笑笑、争相向卢光稠敬酒,她一个都不凑。

卢光稠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丫头?”

庶弟赔着笑脸答:“回兄长,是小弟的幺女蘅娘。性子木讷,不会说话,让兄长见笑了。”

卢光稠“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多看。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个低着头吃栗子糕的小丫头,今年才十四。

十四岁。

他的长孙女今年也十四。

长孙女是嫡出,养在深闺里,琴棋书画样样都学,穿的是苏杭绫罗,吃的是酥酪樱桃。

而卢蘅——一个庶出的远房侄女,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袄子,在家宴上连个正经座位都没有。

把她写进这份名单里,送到刘靖的案头上,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武将——

说好听的叫联姻,说难听的叫什么?

卢光稠闭了闭眼。

然后,咬着牙,落笔。

七个名字,连同年岁、品貌,一一写在了素笺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素笺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竹筒里,命人快马去追谭全播。

……

三日后。

虔州至豫章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正顶着料峭春风,缓缓北行。

车队不大,前后不过七八辆骡车,外加二十余名扮作商贩的随从。

车上装的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些本地土产的蜜柚、干笋和几坛陈年糯米酒——虔州能拿得出手的‘土产’,也就这些了。

谭全播坐在第三辆骡车里,半闭着眼,手里捏着卢光稠连夜送来的那只竹筒。

竹筒里装着七个女子的名单。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年纪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四。

有嫡出的侄女,也有庶出的远房姊妹。品貌各异,性情不一。

谭全播将竹筒重新塞回袖中,掀开车帘一角。

骡车正颠簸着驶过一座石桥。

桥不大,跨度不过三丈,桥面的石板被车辙碾出了两道深深的凹槽。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被烟熏得发黑,只依稀认得出几个字——“永丰桥”。

碑身从中间裂成了两截,上半截歪倒在桥栏旁,被野蒿缠得严严实实。

谭全播认得这座桥。

五年前岭南军打过来那回,三万蛮兵就是从这座桥上推过去的攻城车。

那一仗,桥南边的三个村子烧了个精光。

村里的壮丁被掳去当苦力,老弱妇孺被赶进冬天的赣江里“洗兵甲”——那是岭南蛮兵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把人活活冻死淹死,图个乐子。

那一仗之后,永丰桥南再没有升起过炊烟。

谭全播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骡车驶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官道。

谭全播重新掀开车帘。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灰褐色的泥土裸露在初春的冷风里。

本该在去年冬天种下的冬麦,只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几撮枯黄的苗头,大半田地都抛了荒。

去年该种冬麦的时节,该种地的人还在逃难。

远处有一座坞堡,围墙上的箭垛豁了好几个口子,用木板和稻草胡乱堵着。

坞堡的大门紧闭,但门板上用黑色的木炭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谭全播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流民留下的记号。

这两年,赣南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官道和山间小路往北走。

有的是被刘隐的兵祸撵出来的,有的是被马殷的武安军吓跑的,有的纯粹就是种不起地了。

卢家的赋税虽然不算最重,但架不住层层加码、胥吏盘剥,一年忙到头还不够交租。

往北走。

往刘靖那边走。

那边有饭吃。

这句话,谭全播在赣县的墟市上听过,在虔州的驿站里听过,在卢光稠的刺史府门口也听过。

连看门的老军都在私下里念叨:“听说歙州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谭全播不是没想过去查证这些传言的真假。

但他用不着查证。

因为流民的脚比任何探子都诚实。

人会说谎,报纸会吹牛,使者会粉饰太平。

但人的脚不会。

脚往哪个方向走,哪个方向就有活路。

这两年,赣南的脚,全在往北走。

骡车又颠过了一段碎石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在他膝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纹。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不是盘算刘靖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这些数字没有意义。

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对虔州来说都是碾压,区别只在于被碾得快还是慢。

他真正要盘算的,是刘靖这个人。

谭全播将这两年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刘靖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此人重信。

彭玕降了,活着;秦裴降了,活着且继续掌兵;徐知诰被俘了,他大大方方地放回去。

每一桩事都做得光明正大,从不食言。

这是好事——说明他不是朱温那种翻脸无情的凉薄之徒。

第二,此人护短。

麾下的将帅犯了错,他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当众折辱。

那个叫柴根儿的莽汉,据说脾气暴得能拆房子,刘靖愣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

这种“护短”的作风,说明他在乎人心,也懂得经营人心。

第三,此人极好面子——不是寻常人的面子,是“名分”。

他打洪州,先发报纸;收袁州,先造舆论;办讲武堂、开制科、推新政,每一桩事都要粉饰得堂堂正正。

哪怕实质上就是吞并抢地盘,他也要给自己找一个“保境安民”的体面说法。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名不正言不顺”。

谭全播微微眯起了眼。

这就是他的破局之处。

卢家的联姻提案,不能以“乞降求饶”的姿态递上去。

那样太卑微,刘靖收了也不会当回事。

得换一种说法。

得让刘靖觉得,接受卢家的联姻,不是他在“施舍”,而是他在“彰显格局”。

是他刘靖向天下人证明——归顺我的人,我不仅不杀,还让你们嫁女联姻、共享富贵。

把“乞降”粉饰成“赐恩”,把“求活”装点成“成就英名”。

只要刘靖咬上这个钩子,卢家就有戏。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说辞,觉得大体无误,便将思路暂且收起。

真正的较量,要等见了面才知道深浅。

那些指向北方的箭头。

那些空荡荡的村庄和抛荒的田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大军更可怕。

因为它们指向一个谭全播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虔州已经不仅仅是“打不过”刘靖的问题了。

是“留不住人”。

人心已经走了,脚已经在路上了。

哪怕刘靖一兵一卒都不派,只要他在虔州边界开一个粥棚、贴一张榜文,虔州就会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兽壳。

外头看着还有个形,里头已经没有东西了。

卢光稠在刺史府里翻族谱、列名单、咬牙落笔的时候,想的是“怎么保住卢家”。

但谭全播坐在这辆吱呀作响的骡车里,想的却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卢家值不值得保?

不是说卢光稠不好。

二十余年的兄弟情分与主从羁绊,谭全播比谁都念旧。

但他是谋士,谋士的脑子不能被情分糊住。

如果刘靖当真是那种“打完仗分地、治下百姓有饭吃”的主君——

那虔州的百姓归了他,未必不是好事。

当然,前提是刘靖真有那么好。

报纸上写的,从来只能信三分。

所以他要去验。

用彭玕的命去验。

骡车又走了一程。

官道在一处山坳里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

谭全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路边歇脚的一小群人。

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拖着两辆破板车。

车上堆着几个包袱、两只空水瓮,还有一只竹编的鸡笼——笼子里空空的,连一根鸡毛都没有。

一个精瘦的汉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脸上脏兮兮的,正闭着眼睛睡。

汉子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北方的山路,嘴唇干裂,一动不动。

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妇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给另一个孩子擦脸。

擦完了,她从板车上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两口,皱着眉头咽下去,没有哭。

老妇人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犹豫了一下,又塞回了包袱里。

骡车从他们身旁驶过。

那个精瘦的汉子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跟着骡车移动了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

他没有看谭全播。

他在看北方的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

骡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颠簸着,向北而去。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辙印在初春的冷风里很快被灰尘填平,像是从来没有人经过。

谭全播重新闭上了眼,面容平静。

但他袖中紧紧攥着竹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竹筒里装着七条人命。

也装着虔州的未来。

官道两旁,又一座坞堡的墙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黑色的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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