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步之遥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

两人定格在一个紧密相贴的造型上，顾景行的手臂几乎完全环抱着他，两人的额头几乎相抵，都在急促地喘息着，空气中弥漫着剧烈的运动后蒸腾出的热量和某种一触即发的暧昧。

顾景行甚至能数清乔易清睫毛的颤动，能看清他鼻尖细微的汗珠。

他的金丝眼镜滑落了一点，眼神因为喘息和刚才的激烈舞蹈而显得有些迷离。

顾景行没有立刻放开他，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声笑道，气息拂过乔易清的耳廓：“跳得真好。”

他的手还落在乔易清的腰上，烫得惊人。

不知是在说舞步，还是别的什么。

乔易清微微后退一步，脱离了那个令人心悸的怀抱，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稍后，两人坐在沙发上平复呼吸。

顾景行端来了红茶和从凯司令买来的樱桃蛋糕。

下午茶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松弛，刚才舞蹈带来的肢体记忆还在隐隐发烫。

他们聊起文学，谈到海明威的简洁与福克纳的繁复，又自然而然地转到日益紧张的北方局势，言语间充满了对家国命运的忧思。

在这种深入的思想交流中，刚才舞蹈带来的肉体吸引力奇异地转化为了更深层次的精神共鸣。

他们发现彼此的观点如此契合，仿佛认识了很久的知己。

“有时候觉得，写作在炮火面前如此无力。”乔易清轻叹。

“但记录本身就有力量。”顾景行看着他，“无论是用文字，还是用图纸。记住我们曾经拥有过的美，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聊起时局晓得有些沉重，顾景行忽然问:“你平时都在家中创作吗，有没有什么消遣。”

乔易清吃了口樱桃蛋糕，露出惬意享受的神情:“偶尔会去街上走走，有时候会去咖啡馆坐一下午，喜欢在雨天坐电车。”

说到这个，他双眼亮亮的:“真的，特别是春夜，到电车二层，小雨淅淅，然后把头伸出来，感受着春风，细细的雨洒在脸上，那种感觉没办法形容，总之你体会一次就好了。”

顾景行喝了口红茶，低低地笑起来，心中暗想，他喜欢淋雨的习惯还是没变。

“好啊，那真是很奇特的体验了，乔先生总是与别人不同。”

乔易清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捧起杯子也喝了口茶。

夕阳斜洒下来，不知不觉已经是黄昏时分。

顾景行自然而然地提议：“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馆，鳝糊做得极好，一起？”

乔易清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晚餐吃了很久，还喝了些绍兴黄酒。

饭后，微醺的两人又沿着法租界的街道散步，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家电影院，看了一场内容早已模糊不清的美国电影。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和偶尔衣料的摩擦都变得格外清晰。

回去时下起了小雨，两人险些错过最后一班车。

顾景行抓起他的手，两人狂奔在春雨里。

“想不到今晚就能体验下你说的奇妙感受了。”

两人上到电车二层，这班电车上人很少，只有两三个学生在玩闹，他们在讨论今晚的电影。

顾景行仍然拉着他的手，穿过车厢，坐到最后一排。

窗户是开着的，雨很小，被风一吹，斜飞进车内。